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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败与更大的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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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聘结果在周五下午公布。
沈倦在急诊科值班,从微信工作群跳出的消息里看到了名单。公示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像一份早已签收的化验单——结果和预期一致。
王医生端着保温杯晃过来,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看见了?”
“嗯。”
“还行,票数不算难看。老刘比你多七票,都是这些年攒的人情。”
“应该的。”沈倦熄灭屏幕,继续写病历,“他资历深,该他上。”
她说得真心实意。走出竞聘会议室那刻起,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落了地。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确认——确认急诊科还是那个看重年资、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这反而让她踏实。她不需要再去适应另一套未知的规则。
一个住院医小心翼翼凑过来:“沈老师,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倦抬头笑了笑,“晚上请大家喝奶茶,想喝什么发群里。”
周六早晨,沈倦独自开车去了城北新区。
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赵,话不多,但专业。一见面就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房源对比表:“沈医生,按您的要求筛了五套,重点推荐第三套。”
第三套在“青野苑”,一个刚交房两年的小区。车子驶入时,沈倦就感受到了不同——车道两旁是原生樟树,树冠交叠成绿色拱廊。四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空气里有草木清冽的味道。
“绿化率48%。”赵中介介绍,“开发商当年拿地便宜,又是做园林起家的,舍得在绿化上花钱。”
“容积率?”
“1.8。这个地段,这个容积率很难得了。”
房子在小区中央的9号楼,总高八层,她看中的是五层。125平,四房两卫,毛坯。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地板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倦开始在心里布局:主卧朝南带卫生间;次卧可以给偶尔留宿的家人或朋友——虽然母亲大概不会来,沈倦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在她完成所有学业后才肯再嫁,有了新家庭;书房要一整面墙的书架,放她的医学书和那些没发出去的实验记录;最小那间……她走到门口,比划着:这里放定制的狗窝,靠窗的位置铺软垫,七号可以趴在这里晒太阳,看她看书。
“这个房间,”她转身对中介说,“我要做成宠物房。”
赵中介点头,在本子上记:“好。墙体要做耐抓材料吗?”
“要。”沈倦已经开始想象七号在这里打滚的样子。
最让她心动的是阳台——足足八米长,连接客厅和主卧。站在这里,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城市生态公园,一片连绵的绿意。再远处,城市天际线若隐若现,其中就有她工作的医院。
“开车到医院多久?”
“早高峰三十五分钟,平峰二十八分钟。”赵中介显然做过功课,“地铁快建完了,预计半年后通车,站口离小区八百米。”
沈倦走到阳台尽头,闭上眼睛。风从公园方向吹来,带着未名野花的淡香。这里够安静,够开阔,够让她下班后真正喘口气。
“价格?”她睁开眼
“单价一万二,全部下来差不多总价一百五十万。”
沈倦在心里快速计算。首付两成,她手头有离婚分的钱、这几年攒的奖金、还有那点可怜的投资收益,刚好够。贷款一百二十万,三十年,月供……刚好攒的公积金可以覆盖大部分。
“这价格,”她转身,“在市区只能买套四十平的老破小吧?”
“还得是二十年楼龄的。”赵中介笑了,“沈医生,您是明白人。郊区的新房,面积大,环境好,居住体验完全不一样。就是通勤远点,但您开车,能接受。”
她能接受。在急诊科熬过无数夜班后,她太知道一个能让她彻底放松的空间有多重要。老破小那套六楼没电梯的房子,每次加班回去爬楼梯都像受刑。而这里,电梯入户,楼道宽敞,连消防通道都干净得反光。
“就这套。”她说。
“不再看看别的?”
“不看。”沈倦拿出手机拍了张阳台视野,“这里安静,有树,有公园,面积够用,价格我能负担。够了。”
务实者的选择不需要纠结。就像她在急诊科做决策——信息足够,评估完成,就执行。
生日在周三。沈倦调了班,白天去银行办了贷款预审,下午和开发商签了认购书。走出售楼处时,手里多了一份厚厚的合同文件,心里却莫名轻松——像终于完成了一项拖延太久的手术。
陆临渊的消息在傍晚发来:“八点,老地方。有东西给你。”
她洗了澡,换了身舒服的针织裙,化了淡妆。出门前蹲下来摸了摸七号的头:“今天妈妈生日,也是咱们新家的第一天。”
七号似懂非懂,但尾巴摇得欢快。
酒店房间里,陆临渊开门时一手提着个小纸袋,一手拿着香槟杯。看见她,他挑了挑眉:“成交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有‘搞定一件事’的表情。”他侧身让她进来,“我谈成融资时也是这种表情——不兴奋,就是松了口气。”
沈倦笑了。确实。买下那套房子,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完成了一个必要步骤。
陆临渊递过纸袋。里面不是蛋糕,是一盒精致的马卡龙,还有一张手写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体字:
“祝贺:固定资产增加125㎡,绿化持有率48%,通勤成本可控。新系统构建中。”
典型的陆临渊风格。沈倦看着卡片笑了:“谢谢。”
“礼物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沈倦打开,抽出厚厚一沓文件——足足三十页。封面上是《青野苑9-502购房决策支持分析报告》。
她快速翻看:市场行情分析、开发商背景尽职调查、周边规划利好评估、贷款方案优化建议……甚至还有一份《装修污染控制与通风方案》,详细计算了不同季节的开窗时间与空气净化器配置。
“你……”沈倦抬头,“做了多久?”
“两周。”陆临渊倒了两杯香槟,“知道你开始看房就顺手做了。数据都是公开的,分析框架现成的。”
“这太……”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太夸张?太正式?还是太……贴心?
“太实用?”陆临渊替她说了,“但你需要这个,对吧?比一束花、一顿烛光晚餐有用。”
沈倦点点头。确实。这份报告里每一个数据都在告诉她:你的选择是理性的、经过验证的、风险可控的。这对一个经历过婚姻财产分割时近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她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手写字:
“注:郊区125㎡ vs 市区40㎡老破小,居住质量提升200%,资产增值潜力相当,心理溢价无法量化但存在。恭喜升级。”
心理溢价。沈倦摩挲着那四个字。是啊,那些树,那片公园,那个可以深呼吸的阳台,那个七号能自由奔跑的小区——这些都无法用钱衡量,但实实在在地构成了“值得”。
“谢谢。”她再次说,这次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陆临渊举杯,“协议补充条款:生日礼物须具备实用价值与数据分析支持。”
他们碰杯。香槟冰凉,气泡细密。
喝完一杯,两人靠坐在沙发上。窗外城市夜景铺开,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四房怎么规划?”陆临渊问。
“主卧,次卧,书房,宠物房。”沈倦闭着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每个房间的样子,“书房要整面墙的书架,放我的书和那些……没发出去的论文。”
“留着那些干嘛?”
“提醒自己。”她睁开眼,“提醒我曾经在另一个赛道拼命奔跑过,也提醒自己现在选的路是对的。”
陆临渊点点头,没说话。
“次卧可能大部分时间空着。”沈倦继续说,“我妈不会来,她有自己的生活。朋友……苏苏可能会带小树偶尔过夜。”
“给自己留了退路。”
“什么?”
“次卧。”陆临渊侧头看她,“潜意识里还是留了‘万一有人需要留宿’的空间。虽然你说不需要,但身体很诚实。”
沈倦愣住。她确实没想过这层。
“装修预算多少?”他换了个话题。
“四十万。硬装二十万,家具电器十五万,预留五万应急。”
“够了。需要监工的话,我可以推荐项目经理,按次收费。”
“不用。”沈倦摇头,“我自己盯。我连实验都能盯,装修算什么。”
陆临渊笑了:“也是。你这种控制狂,不会放心交给别人。”
控制狂。沈倦品味这个词。或许吧。控制实验条件,控制生命体征,现在控制自己的生活空间。控制不是束缚,是安全感——确保变量在可控范围内,确保系统按预期运行。
“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陆临渊忽然问。
“什么?”
“你的系统化思维。”他放下酒杯,“买房不是‘我想要个大房子’,而是‘我需要125平满足以下功能分区,预算在这个范围,通勤时间不超过这个阈值’。生活被你过得像项目管理。”
“这不好吗?”
“这很好。”他认真地说,“大多数人活得一团糟,就是因为缺乏这种系统思维。想要A,却做了B,然后抱怨为什么得不到A。”
沈倦看着窗外。是啊,她的人生曾经也一团糟过——想要爱情,却选了李泽;想要孩子,却得到抛弃;想要学术成就,却困在资源匮乏的实验室。但现在,她学会了:先定义需求,再评估资源,然后执行。
“生日愿望许了吗?”陆临渊问。
“没。”
“现在许一个。”
沈倦想了想,轻声说:“希望新家装得顺利。”
“太具体。愿望要模糊点,留有余地。”
“那就……”她顿了顿,“希望我的生活系统,持续稳定运行。”
陆临渊笑了:“这个好。像服务器许愿——不求升级,但求别宕机。”
十点半,沈倦离开酒店。陆临渊送她到电梯口,破天荒地说:“到家说一声。”
“协议没这条。”
“新增条款:涉及大额资产决策当日,安全保障升级。”
电梯下行。沈倦看着镜中自己——三十四岁,眼中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清明。手里提着没吃完的马卡龙,包里装着那份三十页的分析报告,手机里存着刚签的购房合同。
回到家,七号扑上来。她蹲下抱住狗:“七号,妈妈买了新房子。125平,有你的专属房间,有能看到公园的阳台。”
狗兴奋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快乐的呜咽声。
她给陆临渊发消息:“到了。”
他回:“好。”
又给苏苏发:“房买了,青野苑,125平。”
苏苏的电话立刻追过来:“多少平?!”
“125。”
“天哪!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有七号,不孤单。”
“那我来陪你住!”苏苏兴奋地说,“小树肯定爱死你家了,那么多房间……”
“随时欢迎。”沈倦笑了。
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摊开那份分析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看那行手写字:心理溢价无法量化但存在。
看到这里,沈倦停住了。她看着那些冷静的条款,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浪漫,不刺激,但清晰、可控、自在。
窗外传来隐约的蛙鸣——这个老旧小区靠近一条小河,春天会有青蛙。新家那边呢?公园里应该有更多鸟叫虫鸣吧。
她走到阳台。夜空无月,星光稀疏。远处医院的楼顶红灯规律闪烁,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竞聘失败了,但她有了新房子。
三十四岁了,但她有了新开始。
离过婚,但她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沈倦把脸埋进七号厚实的皮毛里,深深吸气。
“我们会过得很好。”她轻声说,“我,和你。”
狗舔了舔她的下巴,湿漉漉的,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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