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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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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闪回到流产后第十五天,沈倦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没接。直到第四次,屏幕上跳出“苏苏”两个字——她大学时代起最好的朋友。
“倦倦,开门。”苏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种不容拒绝的甜软,“我在你家门口,带着好东西。”
沈倦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苏苏站在门外——还是那张娃娃脸,穿着鹅黄色的套装,一手牵着五岁的儿子小树,另一手牵着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
“你这是……”沈倦的声音沙哑。
“进去说。”苏苏把狗绳塞到她手里,自己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烧红糖姜茶。那只拉布拉多很温顺地跟着沈倦,在她脚边坐下,仰头看她——眼睛是焦糖色的,安静得像两潭深水。
小树熟练地脱鞋:“干妈,你生病了吗?脸色好白。”
“嗯,有点不舒服。”沈倦勉强笑了笑。
苏苏端来红糖姜茶,把儿子支去客厅看电视,然后在沈倦身边坐下。
“考虑好了吗?”她直截了当,“离婚协议他怎么说?”
沈倦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房子归他,我有两年居住权。存款我拿大部分,剩下的各归各。车各自开走。”
“这算什么?”苏苏的声音抬高,“这房子你也出了钱的!凭什么……”
“凭我想快点结束。”沈倦打断她,眼神疲倦却坚定,“苏苏,每一分钟纠缠都在消耗我。房子、钱……这些都可以再挣。但我的时间和平静,耗不起。”
苏苏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孩子的事……我也猜到了。”她握住沈倦的手,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全是心疼,“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倦低头看着姜茶蒸腾的热气,“你能替我生?还是能替我做决定?”
“但我能陪你哭。”苏苏的声音很轻,“就像大学时你陪我打掉那个渣男的孩子一样。”
沈倦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大四那年,苏苏怀孕,男友说“打掉吧我还没毕业”,是她陪苏苏去的手术,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后来苏苏遇到了现在的丈夫,结婚,生子,辞了工作,做了全职太太。她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但有些联结从未断过。
“所以,”苏苏指了指那只安静趴着的狗,“你也知道,我陆陆续续养了很多狗,现在小树已经让我很累了,就当帮我分担点,七号是我养过的最温和的一只。四岁了,已经绝育,会定点上厕所,不拆家,晚上不吵。”
“我不……”
“你需要它。”苏苏打断她,“我知道你说‘我不需要’,就像当年我说‘我一个人可以’一样。但倦倦,有些夜晚,你需要一个会呼吸、会温暖、会无条件看着你的活物。”
七号似乎听懂了,走过来用额头在沈倦膝盖上蹭了蹭。它的眼睛很大,眼神温和得像能包容一切。
“它为什么叫七号?”
“因为是我去年七号在宠物医院把他带回来的。”苏苏笑了,“我老公说我开动物园,但有什么关系?狗比人忠诚。”
小树从客厅探出头:“妈妈,七号会想我们家吗?”
“会,但它会更爱干妈。”苏苏揉揉儿子的头,“因为干妈更需要它。”
那天下午,苏苏帮沈倦整理了冰箱里的过期食物,做了三天的饭菜冻起来,临走前说:“我每天送完小树上幼儿园,顺路过来看你。不准说‘不用’。”
七号留了下来。第一个夜晚,沈倦不知道该怎么和一只陌生的狗相处。
七号似乎很清楚自己的新角色。它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在卧室床边找了个位置趴下——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伸手能摸到的距离。
半夜,沈倦惊醒。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侧——空的。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平稳的、温暖的呼吸声。她转头,看见七号在月光下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她慢慢滑下床,坐在地毯上,抱住狗的脖子。七号的皮毛厚实温暖,心跳透过胸腔传来,稳健有力。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进狗毛里。
七号没有躲,只是安静地让她抱着,偶尔舔舔她的手背。
那一刻沈倦明白了苏苏的话——她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个可以承载眼泪的、不会评判的生命。
时间回到现在
周三晚上,从酒店回家后,沈倦给苏苏发了消息:“我好像……稍微喜欢了自己一点。”
苏苏的视频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屏幕那头,她敷着面膜,背景是儿童房的星空灯。
“详细汇报。”面膜下的声音含糊但严肃,“上次你说要去见他。然后呢?”
沈倦蜷在沙发上,七号把头搁在她腿上。“然后就是……去了。做了。回来了。”
“感觉?”
“感觉……”沈倦想了想,“被认真地对待了。不是敷衍,不是完成任务。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离异单身女性’这个标签。”
苏苏沉默了几秒,撕下面膜,露出那张娃娃脸:“倦倦,我不是想泼冷水。但你们这种关系……没有承诺,没有未来,万一你动心了怎么办?”
“动心了就喊停。”沈倦说得平静,“协议里写了,任何一方都可以单方面终止。苏苏,我不是在找下一段婚姻,我是在学习怎么在不依赖‘关系’的情况下,确认自己还好。”
“我只是担心你。”苏苏的声音软下来,“你刚刚经历这么多……”
“所以我更需要这个。”沈倦抚摸着七号的耳朵,“需要确认我的身体还能感受快乐,需要确认我还能吸引别人——哪怕只是暂时的、纯粹的生理吸引。”
视频那头,苏苏的眼神复杂。她往后靠了靠,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离婚?流产?还是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
“羡慕你可以这么……自由。”苏苏说,“不用考虑‘妻子’‘母亲’这些角色该怎么表现。可以只考虑‘我’想要什么。”
这次换沈倦沉默了。她看着屏幕里最好的朋友——那个拥有“完美家庭”的苏苏,此刻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疲惫。
“苏苏,”沈倦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大学时你说,你想要一个家,很多很多的爱。现在你有了。”
“我知道。”苏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些别的什么,“所以我才更知道,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人还是会……有别的想要的。倦倦,我只是想告诉你,小心一点。但也……享受一点。你值得享受。”
挂断视频后,沈倦很久没动。七号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她想起苏苏最后那个眼神——担心是真的,嘱咐小心是真的,但那丝羡慕也是真的。婚姻这座围城,有人在里面想出来,有人在外面……暂时还不想进去。
她给苏苏发了条文字消息:“谢谢你没骂我。”
苏苏回得很快:“骂过了,在心里骂了一百遍。但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你——这么大的人了,判断力总该有点。”
沈倦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她翻身抱住七号,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
“七号,”她闷闷地说,“人类是不是永远都不满足?”
七号舔了舔她的耳朵,湿漉漉的,温暖得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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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倦躺在床上,七号在床边的地毯上蜷成一团。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银白。
她想起苏苏说的“羡慕”,想起陆临渊擦她眼泪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李泽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那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漂浮,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平静。
她伸手下去,摸了摸七号的头。七号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尾巴在地毯上扫了扫。
“晚安。”沈倦轻声说。
这句话,是对七号说,对苏苏说,对那个曾经在出血的夜晚独自打车的自己说。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开始能对着此刻这个躺在黑暗里、伤痕累累但仍在呼吸的自己,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