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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2:17的配对成功 ...

  •   监护仪的蜂鸣声是急诊科的背景音,像一种永不停歇的电子蝉鸣。

      沈倦摘掉沾血的手套,洗手池的水流冲刷着她颤抖的手臂。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是一张即使连续工作十六小时也依然精致得惊人的脸。杏眼,天然的多层双眼皮,让她的眼睛看上去深不可测,鼻梁高挺,嘴唇形状姣好,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这张脸曾被人评价为“可以直接上镜”,但现在眼下的青黑用遮瑕膏盖了三层还是隐约可见。

      她解开白大褂,里面是急诊科统一的刷手服。布料勾勒出的曲线总让她在男同事的注视中感到不自在——胸围丰满,腰却很细,小腹因为常年工作生活的不规律微微有些隆起,但不影响她整体美观,毕竟平坦的小腹对于一个常年奋战在急诊的女医生来说并不吃香,臀腿线条因为常年所谓的“力量训练”而结实微胖。像极了某种讽刺:长了一张该被娇养的脸,却拥有一副能扛住36小时连轴转的躯干;上围让廉价刷手服都显得性感。前夫曾迷恋她的身材,说这是“人间尤物”,却又在怀孕后说她“会变形到认不出”。

      凌晨2:17,值班室的折叠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打开手机,交友软件的通知亮起——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软件,注册时筛选条件苛刻:35岁以上,职业明确,不接受“寻找真爱”或“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匹配到的第一个人,头像是一片深蓝,简介只有一行字:“陆临渊,37岁,创业者。寻找不谈论未来的成年人。”

      过去一周,他们的对话简洁、高效,且惊人地合拍。聊工作:他抱怨创业初期压力时像在做冷静的项目汇报,她讲述抢救失败时如同进行病例复盘。聊过去:他寥寥数语提及他曾经的一段婚姻,没错,他也有一段失败的婚姻,只不过比沈倦早两年,她轻描淡写带过婚姻破裂,像交换两份密封的档案,只陈述事实,不索取安慰。聊爱好:发现彼此都偏好极简设计、黑咖啡和深夜无人时的城市街道。
      但边界始终分明:不过问私人关系现状,不评价彼此的生活方式,不约定下次聊天时间,更不触及“感情”或“未来”这类词汇。对话常常在她抢救间隙或他会议中途戛然而止,几小时甚至一天后自然接续,无人追问“刚才在干嘛”或“为什么不回”。像两个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卫星,偶尔在静谧深空收到对方稳定的信号,确认彼此存在,然后继续自己的航程。

      这效率符合她的审美。不用试探,不用前戏,直接进入主题。

      她点开对话框,打字。这是他们第一次试图在现实中“确认存在”。
      “现在活着吗?”

      三秒后回复:
      “刚证明我的公司还能活过今晚。你?”
      ——她想起,三天前的凌晨,他也发过类似消息:“项目险过一关,还活着。” 她当时刚结束一轮心肺复苏,手指还因用力而微颤,回复:“刚抢回一个,彼此。”

      “刚证明了一个人还能活着。”
      “见面吗?现在。”
      “我值班。明早8点下班。”
      “好,8:30,医院门口便利店,确认彼此不是骗子。”

      沈倦放下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跳快了两拍,一种陌生的、带着轻微刺麻感的紧张攫住了她。她不是没经历过亲密关系,但以这样纯粹目的、明确规则的方式开始,是第一次。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完美执行预设的“剧本”——没有情绪投入,只有生理需求和有限度的陪伴。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压下那点不安:需求匹配,规则清晰,对方看起来同样理智且厌烦复杂。这应该是最优解。她对自己说:沈倦,你需要这个,需要一种绝对可控的、不消耗情感的方式来重新连接自己的身体和欲望,证明你还能“使用”它,而非只是被它承载的创伤所定义。

      折叠床对面的墙上贴着排班表,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夜”“夜”“休”“日”。她用红色记号笔在明天的“休”字上画了个圈——不是休息,是“可预约时间”。

      这是她离婚三个月后建立的新系统:人生被切割成两种时间。
      急诊时间,以分钟计算。
      私人时间,以“可预约时段”计算。

      中间没有过渡地带。

      早上8:00,最后一个夜班病人处理完毕,早交班完成。沈倦在更衣室换了衣服——不是回家穿的舒适衣物,而是一件黑色V领羊绒衫,牛仔裤。羊绒衫柔软贴身,勾勒出饱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线,牛仔裤包裹着微胖但紧实的大腿和臀部。她知道自己的身材在某种审美里很“吃香”,就像此刻镜子里那张疲惫却难掩精致的脸。换衣服时,手指有微不可察的停顿。她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冷静。

      她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流产后的第二周,穿着同样的衣服来医院复查。别科的同事问:“沈医生还好吗?”她说:“肠胃炎而已。”

      谎言比真相更容易被接受。

      8:30,便利店门口。一个男人站在自动门旁,身高约180,穿着皱了的衬衫也掩不住肩宽背阔的身形。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雕琢的肌肉,而是长期负荷工作练就的结实壮硕。他转头看她,五官清冷——不是第一眼惊艳的帅哥,单眼皮,鼻梁直,下颌线清晰,有种经得起细看的耐看感。眼神里没有打量,只有确认——像在核对快递单号。和聊天时的感觉一样,直接,无冗余。沈倦注意到他接过咖啡时,指尖似乎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虽然面上毫无波澜。这细微的发现让她奇异地镇定了些——或许,他也是第一次尝试如此直白地踏入这种约定。他们都在摸索。

      “沈倦?”
      “陆临渊。”

      他递过热美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沈倦熟悉那种眼神——男人看到她身材时本能的生理反应,接着看到她脸上那种“别来烦我”的表情后的克制。

      她接过咖啡,温度刚好。
      “你的需求清单是什么?”他用了“清单”这个词,像在核对项目条款,声音比预想的更平稳。

      “性。还有偶尔一起吐槽工作和生活。不介入彼此社交圈,可以过夜,不超过一晚。” 沈倦说到,像完善一份协议,语速均匀。
      “我也是。”
      “成交。”

      他们在医院隔壁的酒店开了房。房间号914,沈倦注意到这个数字——在急诊科,914是肾上腺素注射液的编号。急救用药。真是应景,她想,她现在可能需要一点肾上腺素来应对这种陌生的、剥离了所有温情面纱的亲密。

      进房间后,陆临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下的肩背肌肉线条明显,手臂粗壮但不笨拙。他转身看她,没有急色,反而先烧了壶水。“聊天时你说过酒店水壶不干净,但渴。” 他解释,语气平淡。她记得自己某次深夜吐槽过。这个细节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至少,对方在遵守“有限度关照”的规则,这让她对后续的“合作”多了点荒谬的信心。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说,语气像陈述事实。
      “你也是。”沈倦说的是实话。动态的他比照片多了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接下来的发展按部就班,却又处处透着第一次实践的生涩。当他的吻落下来时,沈倦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大脑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你在做什么?和一个近乎陌生的男人,进行一场事先声明的、无关感情的性。但另一个更冷静、更坚硬的声音压过了它:这是你选择的。感受它,使用它,然后离开。她命令自己放松,回应他的触碰。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抚过她腰侧时,带来一阵战栗。她分不清这战栗源于欲望,还是源于内心深处对这种全新“使用”自己身体方式的陌生与忐忑。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浪潮。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尖锐的孤独,但很快被一种“成功”的虚脱感取代。她做到了。没有动情,没有依赖,只是完成了一次纯粹的生理交换和有限度的肢体慰藉。这算是一种胜利吗?她不知道,但至少,她没有失控。

      结束后,沈倦去浴室。胃里翻涌,是夜班时强压下的应激反应,或许还混杂着这场“第一次”带来的心理余震。她对着马桶干呕,没有吐出什么。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胸前有浅淡的红痕,腰侧有他手指按压留下的印记。这副身体像某种证据,证明她刚刚被使用过,被需要过,哪怕只是生理层面。也证明了她可以跨出这一步。痕迹会消退,但迈出的这一步,在她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刻痕。

      门外,陆临渊没有问。像遵守“不问私事”的默契。这很好,她需要这种沉默来消化内心尚未平息的波澜。

      她出来时,他已经在穿衣服。背肌随着动作起伏,腰窄而结实。
      “下个可预约时间?”他问,像预约下一个会议室,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沈倦觉得,或许他也需要这种程式化的对话来稳固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规则框架。
      “三天后,晚上7点以后。”
      “好。地点?”
      “威斯汀吧,房费AA,我可不想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她说得理所当然,如同坚持项目预算,这句话说完,她感觉自己更稳了一些,重新抓回了主导权。
      “同意。”他点头,毫无异议。

      他离开时,沈倦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清晨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壮硕的身形在地上投出一片扎实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前夫——不是想他这个人,而是想那个早晨: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他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我还没准备好。”

      后来她明白了,“没准备好”的真实意思是:“我不愿意为你准备。”

      手机震动,陆临渊的消息:
      “到了。你活着的证明?”
      沈倦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确认存活。”他回复。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一周的聊天建立了某种奇特的“理解”,不触及灵魂,却精准地接住了彼此的现状和需求。这种冰冷而高效的契合,以及刚才共同完成的这场“第一次”实践,在此刻竟带来一丝荒谬又真实的慰藉。她哭,或许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复杂情绪——解脱?孤独?试探成功的虚脱?抑或是,对从此走上这条冰冷而清晰道路的、某种决绝的自我告别?

      擦掉眼泪,她走到全身镜前,穿上羊绒衫。身体还是那具身体——胸型依然饱满,腰依然细。只有她自己知道,子宫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疤痕,像地震后地壳的断层。而今天,在这道旧疤之上,她又主动刻下了一道新的、不同性质的印记:关于如何使用自己,关于如何与欲望和孤独重新建立一种冰冷但可控的关系。

      她抚摸那道想象中的疤痕,轻声说,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仿佛经过刚才的“实践”,她的信念被淬炼过一次:
      “我会好好使用这副身体。用它救人,用它感受快感,用它承载我自己。”
      “我不再为你——任何人——保存什么了。”

      穿上衣服,她离开酒店。早晨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走向地铁站。脚步起初有些飘,但很快变得稳定。风拂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泪痕的湿意。她感到一种疲惫,但不再是那种被掏空的虚无,而是像完成了一场高风险手术后,虽然精疲力尽,但知道患者体征已经平稳下来的、带着沉重实感的疲惫。她迈出了第一步,踏入一个自己选择的全新领域,规则明确,边界清晰,前景未知,但至少,方向由她自己掌控。

      医院打来电话:“沈主任,昨晚那个药物过量的女孩醒了,说要见您。”
      “我半小时后到。”

      生活继续。在急诊科,没有人关心你昨晚睡在哪里,和谁睡。他们只关心你还站不站得稳,手还抖不抖,还能不能在黄金四分钟内做出正确判断。

      沈倦走进地铁车厢,玻璃窗映出她的倒影: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一副过分性感的身材,一个过分孤独的灵魂。但此刻,那孤独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新的质地——不再是全然被动承受的荒芜,而多了一点主动选择的、带着刺的棱角。

      她对自己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但足够清晰。
      “至少,”她想,“现在这一切,包括那个界限分明、高效‘合拍’的、第一次共同实践了这种关系的‘可预约对象’,都是我的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凌晨2:17的配对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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