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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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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换药的时间。
时云正襟危坐,她的额头绕着一圈白色纱布,乌发用一根墨色发带轻轻挽着,不施粉黛,着一身青色衣裳。
对面是一袭月白衣衫的柳大夫。
“伤口有结痂的迹象,恢复得不错。”他的音色温润,骨节分明的左手将旧纱布放下,又拿起旁边调制好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时云额头的伤口上。
时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与平时的药草味不同,不禁嗅了一下。
柳玉见状唇角微微勾起,明知故问:“云姑娘这是做什么。”
“柳大夫换新香了。”末了尾音上扬,她的杏眼清亮,眸中带着好奇。
她继而掰着手指说道:“我能记住昨天柳大夫的衣服样式,下午晾晒了紫苏、三七与土党参,晚上睡前看了会儿话本,可我还是不记得你说的我掉落悬崖的事情。”
“从前的记忆我愈是想记起,脑袋就发痛。”
柳玉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碗,“这是今天的药。”黑色中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时云退了退,扭开了脸,闭眼不愿再看。
“喝了一月也记不起来,柳大夫,我能不能不喝了。现在也挺好的。”
“不行。”话毕柳玉打开一份纸袋,里面是做好的蜜饯。
丝丝甜味入鼻。时云睁开了眼睛。
“柳大夫,这是你外出买的吗,谷主不是说不允许弟子随意外出。”
“是我按书上做的。”柳玉答道,白皙指尖捻起一枚话梅,“尝尝看。”
时云歪了歪头,发丝温顺地落在她的颈侧,她贝齿轻启,咬走了话梅,留下湿润的触感在他的指尖。
她嚼了嚼,用力点头评价道:“好吃,柳大夫,你真厉害。”
说完,她自觉地拿起白瓷碗,吞了一口药汤。就这样,一口蜜饯,一口苦涩,很快她便喝完了。
柳玉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青帕,俯身向前轻轻擦拭她的唇角。
“谢谢柳大夫。”她乖巧地坐着,任由他的举动。
面对她清澈的目光,柳玉不由得低垂了眉眼,神色黯淡,她对人太不设防了,可见从前家中的长辈将她保护得很好,但如今的世道这样单纯可不行。
在柳玉思索如何补缺她这方面的常识时,有人迈进了他的院落高声道:“大师兄,阿爹在前厅接待贵客,自称时珏,是来寻找三月前失踪的亲妹的,我听着描述很像时姑娘。”
来人是谷主的女儿叶青,她活泼机灵,很受众人的喜爱。
时云听后起身,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上面确实刻着“時雲”二字。柳玉曾经告诉她,他进山采药在溪水边发现了她。
“云姑娘,快随我去见见你的亲人吧。”叶青笑道,在谷中与时云相处三个月,她喜欢这个有书卷气的姑娘。
时云跟在叶青的身后,柳玉缓步思忖,走在最后。
大厅内,叶谷主坐在正位,旁边是一位青年,他的眉眼和时云有几分相似,言语客气但神色焦灼,不时看向外面。
时云刚露面,他如离弦之箭,冲到她的面前,握着她的小臂,“妹妹,终于找到你了。”眼中泛着水光,见到她额头的纱布,情绪激动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时云被他充沛的情感惊到,望着他的眉眼道:“你、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青年连连称是,“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是时珏,比你大三岁,你不记得我了吗?”
叶谷主开口适时解释:“云小姐的脑部受到撞击,仍有淤血在,还需些时日治疗,或许能恢复记忆。”
“好、好,我们现在就回家。”说完,给了旁边的随从一个眼神。
随从会意,将端着的木盒呈于谷主的面前。
时珏道:“感谢叶谷主这些时日对时家嫡女的治疗,神医谷的规矩我知道一诊百金,这是先前备下的礼物,后续的钱币待我过几天派人补上。”
叶谷主摸了摸他的胡须,笑眯眯地看向柳玉,“其实是我的大弟子柳玉采药时碰见云小姐,这才救了回来,也是他一直在看病煎药,这诊金受之有愧,烦请给他吧。”
时珏这才注意到大厅之内的柳玉,“原来是柳大夫的功劳,失敬失敬。”
柳玉向他回礼,“云小姐仍处于失忆状态,我也并未正式出师,无需诊金百金,只当是结一场善缘,还请时公子收回。”
时珏只当他是谦让,柳玉又真心推脱,两人来回拖拉。
时云失忆后性情率真,她向前几步,从随从手中接过雕花木盒,喊了一声“柳大夫,接好。”直接将盒子塞入他的手中,“不要谦虚了,给你的你就拿着。”
她向柳玉眨了眨眼睛。
随后拍了拍手,这盒子确实有些沉。
时珏跟着道:“好了好了,这下可不能再推脱了。”
柳玉无奈,见她笑靥如花,收下这份厚礼。
晚上在谷内宾主一起用膳,时珏跟谷主相谈甚欢,谷中弟子跟着也饮了一些酒。
时云有伤在身自是滴酒不沾。叶青喝了果酒小脸红扑扑的,拉着她一起逛草药园子,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她坐在秋千上问道。
“当然,到时候给你带好吃和好玩的。”时云和她坐在一架秋千上,望着深蓝夜幕下的星星。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
“不行。”叶青有些遗憾:“爹爹年纪有些大了,阿娘不在,我得看着他,还有谷中的事务。这些我都脱不开身。”
时云听出了她的无奈,握了握她的手。“那我等你,等到你身上担子没有那么重的时候。”
叶青闻言点头吸了吸鼻子,靠在她的肩头,含糊道:“你一定要给我写信。最起码一个月一封,一封好多张。”
“我会的。你是我失忆以来,交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了。我不知道从前的我是怎样的。”
“但是现在,你是我重要的人之一,叶青。”时云郑重地念了她的名字。
彼时的月儿弯弯,挂在秋末的树梢,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气味,柳玉坐在离她们不远处的石凳上,不甘地喝了一口梨花酿。
翌日清晨,时云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有人敲门,她打开房门,原是柳玉。
“我来给你换药。”他端着一碗药汤,换了一身天蓝色锦袍,玉簪束发,眉目疏朗,端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时云被惊艳到,不觉多看了几眼,方才点了点头,示意进屋。
房门开着,换药期间,时珏出现,他经过同意后进来,坐在四方桌子中时云的侧面,讲一些笑话逗妹妹开心。
时云低着头,忽而问他,“我是怎么遇险的。”
“我和你去云州探望外祖母,去的时候好好的,回程路上,不想碰见一帮匪徒,载着你的马车受惊,一路冲向了悬崖,所幸下面有一条河水,报官、回京、调派人手······,待我再次返程,听闻神医谷在附近,就来碰碰运气。”时珏一口气说完,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对了,你还有一个未婚夫在京城,他听说你坠崖,病中还写信加派人手予我。”
“他对你可是情深意重。”时珏评价道,听语气对他很满意。
柳玉闻言裁剪纱布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
“未婚夫?”时云重复了一句,难以置信。
“我不要,能不能退婚。”
“妹妹在说什么傻话,你的未婚夫谢鸣是谢氏嫡长子,谢家是世家大族,矜贵高傲,没想到看上了妹妹你,谢家亲自下聘,父亲当然应下,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姻缘。”
“可我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这说明——。”这说明他在我生命中没有那么重要,话到舌尖,时云吞了回去,她也忘了哥哥、父母以及时家的一切。难道说他们也都不重要吗。
她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哥哥于现在的她而言,是陌生人,她会重新记录有关时云的一切。
随从有事报告,时珏离开,时云松了一口气。
她皱起了眉头,心里想着事,蜜饯也没吃,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地咽下药汤。
忽而柳玉从她手中轻轻夺去了青瓷碗,将熟悉的药草味帕子递在她的面前。
她才惊觉,自己哭了,泪珠掉进了碗里。她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抹泪水。
“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柳玉安慰道。
“柳大夫,我不想成亲。”时云紧紧攥着帕子,将她对未来的恐惧、对亲人的陌生感尽数说出。
末了,她想出了办法,对柳玉说道:“柳大夫,我可以拜你为师吗,我想一直住在这里,照顾神医谷的草药,我不想回京城了。”
她的鼻尖红红的,现下情绪稳定了些。
柳玉取了一盆清水和干净的手巾,放在她的面前。“可以,只要你想好了。神医谷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时云将整张脸埋了进去,凉水使她的头脑清醒。
片刻后,她出水拿手巾擦了擦脸,清水芙蓉面,眼眸熠熠如星,“柳大夫,我想好了,我要亲自解决婚约的事情,然后去争取我想过的生活。”
“谢谢你刚才愿意收我为徒。”她笑了笑。
柳玉拿过她手中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沾去脸上的水珠。“既然我是你的大夫,自然要陪你一同去京城。”
“别怕。”他如玉般的脸庞凑近轻声道,语气珍重,眼波流转,将她的委屈与坚强尽收眼底。
时云点头转身收拾包袱,“我会和那个未婚夫好好说清楚的。”
柳玉颔首,低垂了眼睫,唇角微微上扬。
启程出发的时候,柳玉和师父师兄弟们告别,叶谷主欣然同意,说他出门增长些实践经验也好。
时珏也很高兴,对时云说道:“原想着要向柳大夫要一幅药方,现下看来倒是省事了,只怕到了京城,还要麻烦柳大夫登门看病了。”
“哥哥,我们的马车还有空位,不若让柳大夫与我们同行吧。”时云适时建议。
“妹妹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正有此意。”时珏下车照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