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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成长 充满时代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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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巷那条河沟,承担着全市的排水重任,因此也比其他地方的更宽更深,但河沟里一年四季都很干净,不要说气味便是蚊虫也少见。沟里没水时,我总能看到一个蓝色身影,她挥舞着用竹条扎成的扫帚,在清扫河沟里的垃圾。沟里有水时,也能看见她挥着扫帚在打扫巷子。奇怪的是每当有人经过她身边,她总会低着头,背过身去。那是我认识的除外婆和小姨外,第三位兢兢业业的劳动者。小小的我以为这就是她每天的工作。
后来,外婆告诉我她原本是一位老师……
校门口宣传墙上的白色标语又换了新的。
学校响应“以学为主,兼学别样”的政策号召,学生们除了学文化课程,还会被安排学习一系列实践课程,说是要让我们体会劳动的不易,明白劳动者工作的意义,我们不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劳动的意义,是真干。这也为我寄人篱下的生活带来了一丝丝安慰。
入夏以后,城市角落的生命都在肆意生长,一场急促的暴雨过后,路上的树木被洗刷出新绿。晚间雨势稍小,我的房间靠近院里的那棵脐柑树,雨滴落在树叶上,屋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一颗颗坠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一同隐入旁边的青苔,雨声穿透窗纸一声声飘进我的耳朵,入睡前总是祈祷明天早上雨过天晴。天刚擦亮,还没洗漱我就赶紧推开窗,果然,雨还是没停。冒雨赶去学校,我的裤腿湿了半截,其他同学也没比我好多少,有的鞋上全是泥点,有的鞋被打湿了干脆光脚坐在座位上。
初二那年,学校组织我们去到农村学习。
负责和我们班对接的是当地的生产队长,他把我们带到一间宽敞的农舍,农舍屋顶盖着灰瓦,墙体上有几处泥巴脱落,露出底下的竹编“筋骨”。进门后,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放着盏煤油灯,屋子两边是搭好的通铺,从门口一直延展到最后,床板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其余什么都没有。这一间是女生住的,我们把自己带来的被褥铺好,大家面面相觑,交换眼神,立刻明白要和自己的好朋友挨着睡。
这天晚上,一弯弦月挂在墨黑色的天空,星星在昏暗的月光下努力地闪着光。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稻草味。闭上眼睛,我脑海里全是明天活动的画面,实在睡不着觉,又怕吵醒其他同学,慢慢地翻了个身。耳边传来浓重的鼻息,我也渐渐有了困意。
第二天一早,我们全部在生产队的礼堂集合,礼堂外墙上一边写着“大战红五月”,另一边写着“小麦抢收忙”。分配好各组的任务,我们跟随着大部队去到了农田。
现下正值农忙时节,麦子进入成熟期,田地里翻涌着金色麦浪,镰刀齐刷刷地在空中挥舞,“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毒辣的太阳在头顶高悬,劳作的人们好似不知疲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路滑落滴进干涸的土地,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丰收的笑容。
农民伯伯用镰刀收割着麦子。我们就跟在后面拾被遗落的麦穗。我个子小,戴着刚刚分到的草帽,手臂上挂着同我半个人高的筐子。眼睛精准地在地面搜索,然后弯腰捡起,放在筐里,重复的动作让我双腿发酸。地面上因暴晒而干硬的泥巴,一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声。头上的汗在发丝间流转,顺着耳后滑进衣领里。
一块田收割结束,我的小筐里也装满了。麦场上有专人在守着,我们把捡来的麦穗倒在地上晾晒,一天下来,要跑很多次。
拾麦穗的活儿相对轻松,但也足以让大家体会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不易。
除了去农村学习,学校还有专门的劳动课。
学校把操场外的一块空地分成小块交给各个班级负责,班主任李老师带着我们开荒。地荒了好一阵,草长得老高,有的比膝盖还深,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啦响。男生拿锄头刨,女生蹲下拔草。草根扎得深,拔起来带出一坨土,甩一甩,土块掉下来,草扔到一边。
草拔完,李老师又领着我们翻地。锄头重,我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刨了。李老师接过锄头,说:“你干别的去。”
我去抬水。水桶是铁皮的,装半桶水就沉甸甸的,两个女生一前一后抬,走几步歇一下。水洒了一路,地上湿一道干一道的,像画了花。菜种下去,我每天都要去看。早上到校,先去地里转一圈,看苗出来了没有。那几天我心里惦记着,上课都走神。过了五六天,苗真出来了,细细的,嫩绿的,顶着两片小叶子,像是刚睡醒的孩子,怯生生地探出头。
收获的那天全班同学都分到了一棵带回家去。
我把菜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一路上都不敢像先前那样蹦跳着回家,生怕把它弄坏了,回到家,白家婆婆见我包里的菜又是一阵阴阳怪气“有闲工夫在学校里搞这些,不如回家帮忙多干活。”白小军也在一边帮腔“就是,在学校里干活起劲,在家里懒得要死。”
这俩人永远都是这副嘴脸,我也懒得搭腔,默默把菜放到了厨房里,小姨下班回家我兴冲冲献宝似的拿给她看,小姨总是不吝惜夸奖“妞妞真厉害,学习好动手能力也强。”
初三第一学期,学校安排我们班去地方部队医院学习护理知识,其中就包括包扎和打针。我害怕打针,也是全班最后一个学会打针的。看到尖锐的针头仿佛还透着一股寒气,再想到针尖一层一层刺破表皮真皮,拿针的手就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不停地深呼吸来调整紧张的情绪,病人看我这个样子,大叫着坚决要求换个人扎针,听到这话我突然松了口气,满心期待真的能换掉我。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用怕,慢慢来。”带教医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一边安抚病人的情绪一边提醒我扎针的要点,那声音穿透耳膜仿佛一声炸雷,我极力克制住内心的害怕,针尖扎破病人的皮肤,缓缓把针管里的药推进去,抽出针头,用棉签帮病人按压,手心的汗黏糊糊的,我长舒一口气——似乎打针也不是那么难。有了第一次尝试,后面的学习明显顺利了很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次的经历也算是验证了这句话。
在部队医院学习的考核合格后,我们又被分去农村跟随当地的赤脚医生进山认识草药,学习针灸,记穴位。
赤脚医生姓陈,四十来岁,黑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背个药箱,走路快得很,我们得小跑才跟得上。他边走边指,这棵是金银花,那棵是车前草,声音洪亮,在山里回荡。
走到一处田埂,他停下来,指着一丛矮矮的草说:“这个是鱼腥草,清热解毒的,你们闻闻。”
我蹲下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一股怪味,腥腥的,还真有点像鱼。陈医生说:“煮水喝,治感冒。”他又指着一棵开黄花的:“蒲公英,利尿的。根也能用,挖出来晒干,泡水喝。”
我们拿出本子记,画图,写字,生怕记错。山路不好走,我穿的布鞋底子薄,踩在石头上硌得脚疼,脚底板起了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山里的空气好,柏树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吸一口,人精神不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鸟在远处叫,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一晃一晃的。
回来的路上,陈医生又教我们认了几种草药。我记了一大串,本子上画得乱七八糟,有的叶子画得像茄子。
不进山的日子,陈医生会让我们帮忙记录给病人开的药方,多年以后我仍旧记得一些常见草药的功效。
在写给舅舅的信里我骄傲地向他介绍自己学会的新技能,如何选育种,怎么施肥,如何预防农作物病虫害;常见草药的功效和使用禁忌,基础医疗技能等等。舅舅的回信很简单“好孩子,你明白了劳动的意义,人生就像耕耘一样,只有亲身尝试才能体会收获的不易,才会珍惜所得之物。”
寄人篱下的生活是苦涩的,但这样的学习经历却是难忘的,它成了我生活里重要的调味剂。我永远会记得,五月麦田翻起的金色波浪;记得大通铺的稻草香味;记得山林里的各色草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上课,下课,写信,盼回信。信是那几年最要紧的东西,舅舅的信,妈妈的信,一封一封,从不同的地方来,落到我手里,打开,读完,折好,收起来。攒了一抽屉,后来搬家的时候,一捆一捆的,扎起来带走。
那些字,那些话,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牵挂,都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