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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叛逆少年 上初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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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课程比小学要难得多,那几年,我偏科得厉害。
数理化像是跟我有仇。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一板演算,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我坐在底下,盯着那些数字符号,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公式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到了考试还是一团浆糊。
语文就不一样了。语文课上我像是换了个人。何老师讲课文,讲鲁迅,讲朱自清,讲冰心,我听得进去,记得住。那些文字到了我这儿,像是有了生命,一读就活过来。作文更是我的拿手好戏,别的同学憋半天写不出两段,我刷刷刷写满三页纸还意犹未尽。李老师常在班上念我的作文当范文,念完了说:“你们听听人家写的,语言多鲜活,多有画面感。”
我坐在下面,心里美滋滋的,脸上装着不在意,低头翻课本,假装没听见。
除了语文,我还喜欢唱歌跳舞。这大概是随了妈妈。妈妈年轻时能唱会跳,吹拉弹唱样样拿手。我虽没她那么全活,但在班上也算出挑。音乐课上老师教新歌,我听两遍就会唱,调子准得很。逢年过节班里排节目,老师总第一个点我的名。
除了学校里的文艺汇演,我还被选进了学校的文艺队。文艺队有自己的乐队,舞蹈队,我就在舞蹈队。那段时间,我们经常排练节目,代表学校出去演出,慰问工农兵。
有时候排练时间比较紧,往往会占用上课的时间。
排练室里,负责组织的老师一遍又一遍地抠细节,哪个舞蹈动作不到位,她都会手把手纠正。乐队同学的伴奏有问题,也逃不出她的耳朵。这边教室,我们练得热火朝天,那边教室传来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
下课铃声响起,舞蹈队先行解散,各自回到班级上课。坐回教室的座位,额头上渗出的汗还未干。我随手拿起一本书扇风,顺着气,平复心情。前后桌的同桌见我回来,立刻围拢过来,好奇地问我最近又在排练什么节目,又要去哪里演出。
我耐心地一一解答。
同桌满脸艳羡,拉着我的手嘟囔道:“还好你刚刚去排练了,你不知道,上节数学课有多难熬。”
我故意打趣她,收回手,往桌上一摊:“对呀!我专门回来上历史课的。”
“咱们班就选了两个人去文艺队,一个你,一个刘明,好多课你们都不用来上。学累了,你们排练还能看其他人表演。”前桌的男生倚在墙上,话里带着酸味。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刘明呢?”前桌的女生扭头扫视了教室一圈,疑惑地问。
我从桌洞里把课本拿出来“他这次表演快板,刚刚老师还没来得及看他们,现在还在排练呢。”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
上课铃响,历史老师抱着课本和粉笔走到讲台上,他是一个有浓重北方口音的中年人,眉毛又黑又密,像两条趴在脸上的毛毛虫,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把书翻到106页,今天我们来学习‘中国古代的科技成就’。”老师看着讲台下学生齐刷刷翻书的动作,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着板书。
除了语文,我最爱的便是历史。课本上的内容我早就翻看了好几次。
当老师提问“中国古代科技发展的高峰是什么时候?”
我第一个举起了手,回答宋朝。
老师知道我历史成绩优秀,紧接着又抛出问题追问:“能举几个例子吗?”
我心想这算问道点子上了,胸中的答案呼之欲出;“活字印刷术、指南针、火药都是在宋代发明的。”
老师微笑着点头,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
同桌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两下,低着头小声打趣我;“数学课你和哑巴一样,到历史课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得头头是道。”
“没办法,本人天生为文科而生。”我抿着嘴偷笑,小声回答。
时光就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一点点流逝。在给舅舅和妈妈的信中,我常常向他们倾诉自己的学习困境,也会同他们分享自己在文艺队的有趣生活。舅舅总是让我多看书,多练题,把自己薄弱的科目拉起来;有一次舅妈还在回信里鼓励我发展文艺爱好;妈妈常在信里安慰我说:“尽力就行,别太逼自己。路不是只有一条。”我看完,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除开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我最期待的就是放假,那是我为数不多能够短暂逃离四合院的时候。李老师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每次放假前总会催促我早点出发去探望妈妈,让我提前发好电报给妈妈。准备行李,原本是外婆帮我弄的,可现在都得我自己来。
外婆家离火车站有两三公里,我只能一个人带着行李步行前往。因为怕坐过站,所以我坐车的时候不太敢睡觉。还最爱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那里安静,风爬上车窗钻进车厢里,拂过脸颊,脸上汗液蒸发带来阵阵凉意,把一路奔波的倦意都吹向车外。
现在正值端午节,气温回升,窗外的树木早已经脱下春天的新衣换上了墨绿色的夏装,火车一路向前疾驰,离妈妈越来越近我的思念却在无限积攒,脑海中不断想象着妈妈在车站外接我的画面。我有好多话好多事情想和她说,因此对这场见面越发期待。
下了火车一路快步走到出站口,我不断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却在接站的人群中发现了那个讨厌的人——是继父。手上的包被人撞了一下,我重新把包挂在肩上,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挪动着脚步朝他走过去。
火车站离妈妈的学校还有五六公里左右,中间是一条未作任何硬化措施的泥路。我坐在继父的自行车后座,紧紧抓住车座上的金属架,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子,那颠簸感都仿佛要将我摔下去,“你抓紧我,等会儿给你颠下去了。”继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本能的排斥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脚因为长时间悬空而发麻,我身体往后仰,手在金属架上也抓得更紧。路上偶有大货车经过,车尾带起的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睛,鼻腔、喉咙粘上厚厚一层土,等下车时,发丝上已挂满了灰。
两个弟弟在学校操场里玩闹,妈妈在打扫房间,大弟弟看到我来,跑过来帮我提行李朝屋里喊道“妈妈,姐姐来了——”
妈妈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快步走过来,拉住我,摸着我的脸说“瘦了,也长高了。”
还没来得及和她表达自己的不满,妈妈抬手看了看时间,“快上课了!妞妞,你和弟弟们玩一会儿,休息好了把房间扫一扫,晚上妈妈回来给你们做饭。”撂下两句话拿着课本就走了。
一路的委屈和奔波让我非常气愤,以至于我一脚踹翻了房门口的那把扫帚,觉得不解气,我又把扫帚捡起来反复摔打,似乎一定要把它摔断才罢休。弟弟见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吓得不敢说话,偷偷溜了出去。“为什么每次我来找你都有事情要忙?为什么连来车站接我都做不到?我不是客人吗,为什么要指使我干活!”情绪已经剥夺了我的理智,我抓起旁边的凳子狠狠摔在地上,一小块木头很快掉了下来,我这才解了气。
发完火,我还是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晚上吃饭时,妈妈刚好坐的是被我摔坏的那张凳子,因为少了块木头所以坐起来咯吱咯吱响。“这凳子怎么回事?今天坐着怪怪的……”
我吃着饭把头埋下去,不敢看母亲的表情,小弟嘴快指着我说“是姐姐今天弄坏的。”明白自己做错事只感觉耳朵的温度不断上升,如果现在照镜子我想耳朵的颜色一定很精彩。
我没有说话,只低头巴拉碗中的米饭,碗里突然多出一双筷子,是妈妈夹了一块肉给我,我眼睛上瞟,用余光偷看她的神情,“没关系,明天让你叔叔把它修好就是了。”说完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嗯——”我的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妈妈每天稍有空闲就是在备课,小弟还小也时常粘着她,我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回去的时候,又是继父把我送到车站,妈妈给我带了一口袋吃的,交代我要给其他人分享,她害怕我被白家婆婆苛待所以每次都会让我带些东西回去,当然这些东西并没有换来白家母子对我的好脸色。他们拿到东西只会觉得理所当然,想到外婆、舅舅、小姨的无奈,我早就已经习惯自己抗下所有的不公。
回程的火车上我仍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脑海中她的身形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见,路上的树木似乎比来时更加翠绿,风拂过脸上,吹醒了我的梦,我在梦里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正一点点从指缝流走,风停了,火车又停在了我熟悉的站台,拿好行李,又回到了老旧的四合院,梦醒了,下一次相见将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