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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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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台上,裴镜双腿大开,双手叉腰,与对面紧紧攥拳紧张得发出冷汗的小虎不同,他气定神闲,看起来游刃有余。
鼓声一响,裴镜的眼神迅速掠过台下一人,随即一脚飞踢过去,混着内力的一记重击,让双臂接下此招的小虎接连后退。裴镜见这般容易就踢退了他,更加神气,耍帅似的在空中旋身,翻了个,跟头。
小虎早就注意到他的眼神总是不住往下瞟,终是看出些什么,出招越发狠厉,从拳脚比到刀剑枪也没分出个胜负,直到比拼内力,他这才输了。
赢下这局的裴镜神采奕奕,沉浸在自己的英姿飒爽中,丝毫没察觉小虎悄悄放了水。
关教头终于如释重负,长呼出一口气,待裴镜下了献台,他立即凑上前道:“恭喜世子,已赢下所有人,主上有令,您今日便启程回府吧。”
“什么?”裴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才不想回规矩颇多的王府。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关教头又道:“王妃近日身体欠佳,念着您回呢!”
裴镜闻言急上心头,再无暇顾及其他,即刻便要启程。车马啷当而去,在射场的阿宁头一次失了神。
门中迎来年底大比,这个比试过后,所有人的代号便定下了,阿宁赢了很多人,却依旧不是小虎的对手,关教头不吝夸赞:“你其实有比武功更加出众的东西!”
被夸后的阿宁忍不住想,大概是自己的聪明才智吧!
没多久,阿宁便接到暗门中第一个任务,有了第一个假名字:玉兰。她以小丫鬟的身份,潜入关药郎家中偷盗炼药秘术。
这关药郎炼药之法极其诡异,什么奇奇怪怪的花草山石、蛇虫鼠蚁乃至是人!皆可炼药,虽说药方诡异,功效却是极佳,以至于短短几年,便声名鹊起,成了禹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庶户。
阿宁初出茅庐,年纪尚轻,第一次的任务难免出些小岔子。
入府第二日,阿宁抱着脏衣盆行至后院,瞧见一颗挂满橘红小果的树,串串油亮的小果子藏在形似桑叶的翠色之间,叫人眼前一亮。她并不识得此物,没忍住好奇走上前,伸手择下一颗,枝头随之轻轻颤动,还不等入口,身后倏地响起主家李夫人的厉声喝止。
“住手!”
阿宁回过头,就见李夫人没了往日的优雅气度,敛裙大步冲来,扬起一巴掌便呼在自己脸上,怒斥道:“我是瞧着你样貌周正,行为乖巧才让你进府,没成想,是个这么不知礼数的东西!竟敢偷摘我儿最喜爱的樱桃!”
“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知此树长的是什么果子,更不知是小少爷最喜的樱桃。”阿宁跪下认错,递出手心里的那颗小樱桃。
李夫人喝道:“不知?她进府之时,没人教她规矩吗?”
水榭两道逐渐围上三两丫鬟仆从,嬉笑着感叹终是看上这番热闹,李夫人身旁的管事婆子赶紧上前,弓腰道:“夫人,哪儿能不教啊,这丫头定是怕受责罚胡诌呢!”说着看向阿宁,恶狠狠道:“你个臭丫头!做错事还不老实,我非得叫人赏你一顿板子!”
初来乍到便被上了一课,阿宁抬眼瞧了瞧那婆子,又低头沉下一口气。
此时,一道虚弱温和的声音传来。
“娘,无非就是一颗樱桃,何须打人板子。”关小少爷拢着厚厚毛褐,面色苍白,被小厮扶着缓步走到树下,亲手择下一串樱桃递到阿宁面前,笑道:“尝尝吧。”
小少爷不过十岁,言谈举止间却透着一副老成模样,因他自小体弱,一直娇养着,病痛早早将他身上的少年气消磨殆尽,显得毫无生机。李夫人常说造孽,老子的债要儿子还。却还是舍不下炼药之法,来维持家中富贵,只好在别处补偿。
小少爷只随口说了一句樱桃长在树上真好看,李夫人便重金求得一颗樱桃树,亲手为他种下。因此这樱桃树在府中金贵得很,只有阿宁初来乍到不知其意,那些人也有意隐瞒。
李夫人见自家儿子这么说,也没再追究,罚了阿宁的晚饭便饶下这一回。
此事之后,阿宁更是谨言慎行,再没出过错。李夫人见自家儿子挺喜欢这丫头,便让她去了小少爷的房里伺候。小少爷总是坐在窗前安静看书,要添茶时便唤她一声“兰姐姐”。
阿宁执行完任务离开时,忘记关教头的嘱咐,不小心回头看见小少爷最后一眼。他眼底猩红正似那抹枝头的樱桃。
完成任务的阿宁不仅得了赏,还终于与十九见了面。多年不见,十九已长得亭亭玉立,只是武功十分差劲。
阿宁的任务接踵而至,因她身姿灵巧,轻功凫水出众,多是以潜伏偷窃任务居多。两年里,她逐渐褪去青涩,任务完成出众,身形样貌也出落得愈加动人。
十四岁那年年初,刚在巨峰山口接到十九的阿宁,回头便瞧见关教头领着兰潇坐上马车,兰潇提着瘪瘪的包裹,满脸沉郁,这绝不是出任务的模样和行头,从前也有这样被送走的姐姐,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她撩开步子匆忙跑过去问:“关教头,十一要去哪儿?”
关教头冷声道:“她有大造化。”
阿宁疑惑地看向兰潇,兰潇张了张嘴,一眼斜过去,却见关教头冰冷的眼神,只好缩回马车里,掩下厚重车帘,里头传出淡淡一声:“我要享福去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享福?”阿宁怀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十九也跟着爬坡上来,一把揽住姐姐的手臂,兰潇她也见过不少回,与她姐姐相处还算不错。这时,一旁的车夫跳上车,缰绳一甩,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关教头看了眼阿宁和十九,提醒道:“到酉时还有两个时辰。”说完便转身离去。
阿宁将十九领回自己的洞屋,路上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十九忽道:“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兰潇姐干什么去了吗?”
正在倒茶的阿宁垂下头。她不确定,并非不能猜到,但在十九面前,她还不想说起这种事,只道:“约莫是接了别的任务吧。”
十九笃定道:“我知道,她被主人看上了。”
阿宁惊诧抬头,十九又道:“那辆马车,是镇北王府的,我们玄峰山也来过两回了。姐姐你这么美,等到了十五岁,也会被接走的。”
阿宁心头咯噔一声,受赏得来的瓷杯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啪呲一声,瓷片崩裂。
转眼又是个深秋夜,阿宁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有人敲了敲形同虚设的栅栏门,“零二,关教头让你去半山阁。”
半山阁?阿宁坐起身,撩起枕头边的灰蓝裌衣一拢便下了床,她快步走出山洞,便瞧见一男子正挑着一盏灯笼候在洞口,那男子一见到她便凑上前来,礼数周全地拱手一拜,温声道:“小的陶文,乃世子近侍,奉世子之令,来给姑娘引路,请。”
是,是裴镜来了!阿宁心中莫名有些惊喜,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回了一礼,随即跟在陶文身后,沿着蜿蜒石阶,一步步朝山腰处的楼阁走去。
一路上,她忐忑不安,将自己穿的衣裳各处瞧了个仔细,没看见一点污渍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条路她曾走过,却从没觉得这么短,转眼间已到门口,陶文敲了敲门,冲里头喊了声:“世子,人带到了。”
两扇有些掉漆的沉重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檀木馨香混着暖呼呼的热气迎面而来。陶文再次躬身做请,阿宁抬脚迈进门槛,一步步往里走去,一转身便瞧见青松屏风后立着的肃穆身影,这还是他么?那般安静,那样……正襟危坐。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拉上,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步履缓慢地走出屏风,渐渐露出全貌,阿宁睁大了眼。是他。
三年未见,即使他面容棱角更为锐利,可从眉眼间的轮廓便能识得出,是他。只是,眉间沉郁再不似当年明媚。
随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近,阿宁的视线随之越抬越高,从前与她不差多少高的裴镜已经高出她一整个头。被他炙热的视线紧紧盯着,阿宁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跪地:“属下见过世子!”
裴镜深吸了口气,才抬手将她扶起,问道:“还记得我吗?”
阿宁小心道:“记得。”
裴镜又问:“你今年十五了?”
阿宁点点头,其实她早忘了自己的生辰,只隐约记得大概是在冬日。
裴镜慢慢俯下身,借着闪烁的烛光细细端详眼前人的脸,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不知所措的阿宁扣紧了脚趾,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攥得发白。
叩叩叩——
“世子,夜膳备好了。”
“进来吧。”裴镜站直了身体。大门斜开一扇,一群侍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将窗前的小桌摆得满满当当,裴镜坐下亲自倒上酒,见阿宁还不过来,挑眉看向她,那眼神不用明说便知道是何意思,阿宁跟着坐到对面。
裴镜端给她一杯酒,温声道:“给我讲讲,你这几年完成的任务吧。”
阿宁应声,随即一一道来。裴镜抿了一口酒,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认真地听着,好似这几日不分昼夜赶路的疲惫也逐一消散。
这夜可谓是通宵达旦,直至天青时分,裴镜看着趴在桌上又醉又困的人,突然便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