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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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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与裴镜之间的纠葛还要从八年前说起,那时的她十一岁,被捡回巨峰山的暗门已近五年,还是个整日只知道练功、排名,只知道好好表现能多换一口饭吃,多挣得一份优待的小女孩,甚至那时的她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零二。
镇北王私养的暗门除了巨峰山一支,还有几里地外的玄峰山等,阿宁和妹妹入门时,表面上是因为阿宁说她妹妹只有三岁,才被分往玄峰山,实则是为了隔绝私情,没错!暗门培养的是杀手,是细作,是专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儿的人,过多的情感只会拖累任务执行。故而阿宁入门后,至今未能见到妹妹一面,几乎快要忘记她长成了什么样子。
那是个萧瑟的秋日,照暗门规矩,卯时便要下一圈寒潭,关教头却一改规矩,叫所有人去献台。献台是什么地方?那必得是一月一次的小考才能去的比试场,这月初明明才刚过。阿宁跟在人群后方,偶然听见几人低声交谈,才得知门里来了个十四岁的新人。
待她走近献台往上一瞧,登时满心疑惑,一个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俊俏小生,被头顶一束光照着,那皮肤嫩得简直可以掐出水来。她在门里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么老又那么嫩的新人。
那俊俏小生长得斯文,说话却毫不客气,本来站得就高,还高昂着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更是扬言:“都一起上吧!我会把你们统统打败,踩在脚下!”
关教头说:“要是打不过,今日可就没饭吃了。”
他把头一扭,“不吃就不吃!”
阿宁看得出来,关教头表面很凶,可对他的态度压根儿不同,况且他身上很香,隔老远都能闻到,与她们这群臭烘烘的孤儿是不同的,他根本不是什么新人,多半是哪家的小公子来玩玩儿的。
小公子看着白净文弱,武功造诣却是不低,门中之人一个个都被他打趴下,看不下去的小虎站了出来。
小虎比阿宁先来门中一年,是他们这一批暗线中最厉害的存在,阿宁与他不打不相识,私下已经是关系不错的伙伴,可也仅限于私下,因为关教头说,不许对暗门中的任何人产生情谊。
关教头看了眼小虎,朝他挥挥手,又指向阿宁:“零一你下去,零二你先来。”
阿宁站上献台时那小公子很是不屑,心想这么个白瓷娃娃,岂不是一拳就干碎?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不由分说便挥起拳头朝她冲了过来。
阿宁偏头躲过,又以手刃回之,小公子的力气大,内力也比阿宁强,可阿宁赢在比他灵巧。打了几个回合,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小公子不耐烦了,叉腰瞪着她道:“你老是躲什么躲!”
随后阿宁就真的不躲了,小公子蓄力一拳,狠砸在她的脑门上,两眼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阿宁再次醒来时已是亥时,兰潇告诉她说小虎见她晕倒,冲上来暴打了小公子一顿,虽赢了这一局,可也被关了水牢。小公子输了比赛之后闹脾气,真的不吃饭了,这可急坏了关教头,那时候阿宁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公子就是镇北王之子,她们的少主。
兰潇赞许道:“还是你有眼力见儿,站着让他打!”
关教头听说阿宁醒后,进来唤她:“安世子要见你,随我来。”
阿宁撩开薄被下床,跟着关教头在山洞迂回的路上走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外头的星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或许是去年,或许是前年。
路上,关教头对阿宁告诫道:“零二,你嘴巴乖一些,安世子最不喜欢有人跟他杠。”阿宁乖乖应下,关教头又说:“有机会帮零一说些好话。”
阿宁知道关教头还是很喜欢小虎的,小虎打了世子,听说下手不轻,恐怕是活不了了,他们的命,向来不如贵人的一根头发丝儿,更何况是他们的少主。
山腰楼阁前,两个侍卫推开门,阿宁独自走了进去,裴镜躺在屏风前的软榻上,盖着毛茸茸的棕熊毛毯,两个侍从一边一个,一个给他敷冰块,一个给他按腿。裴镜见到那个脏兮兮的小人儿进来时,如猫应激般腾一下跳下榻,指着来人大声喝道:“站那里!别过来!”
听出语气中的嫌弃,阿宁顿住脚,不自觉低头看了眼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和打了补丁又沾满泥的鞋子,脚趾扣紧。
见阿宁乖巧站着,裴镜颇为满意,昂头问:“听说你挺厉害的,为何光站着让我打?”
阿宁道:“因为我知道您是贵人。”
裴镜边走边道:“就你还有点眼力见儿!”他捏了捏被一拳打肿的右脸,呲了呲牙又道:“不像那个呆瓜!下手这么重!”
阿宁开口求情:“零一一向很听话,关教头要我们打赢,他必得出全力的。”
裴镜面带怀疑地瞄了眼前人一眼,“他是零一,你是零二,他死了你不就是零一了吗?你帮他说话?难不成你俩是老相好?”
阿宁赶紧解释:“不是的,零一能文能武,各项考核都出类拔萃,将来定能为世子和主人好好效力!”
裴镜呆愣片刻后大笑,讥讽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跟个人精儿似的!”
阿宁没听出他这话中含意,还真当是在夸她,低下头羞怯一笑,回道:“谢世子夸赞!”
裴镜蹙眉‘啧’了一声,不悦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好赖话都听不懂?”
这回阿宁迅速收起笑容,不敢说话,裴镜遂让阿宁出去跟他再打一局,还让她不许放水,十几个回合下来他赢下这局,心情大好,小虎打他那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小虎纵然留下小命儿,但也被关了七天水牢,整个人元气大伤。
自那之后,裴镜每日都来暗门参与训练,最后甚至还住了进来,门里私下传是他在家极其骄纵奢靡,打了人闯了祸,镇北王才让他来吃吃苦,顺道历练历练。
裴镜身手虽是不错,可他有个致命弱点,变态到极点的洁癖,每日寒潭凫水,他宁死不下,只因水中有枯叶沉积,还因为他不愿与这么一群脏兮兮的人同泡一潭水,饶是关教头软硬皆施,他依旧环抱双臂岿然不动。
寒潭在山洞之内,其下暗洞遍布,稍有不慎就能丢了小命,阿宁最先在水中游了个来回,从水面冒出头时,正巧对上裴镜好奇的眼神。
关教头欣慰地点头,“零二,凫水还是你最强!”说着又看向裴镜,“世子,你连水都不敢下,若非连个女娃都比不过?”
裴镜不屑一笑,这套他可不钻,“谁要比了?她厉害她该的,行了吧?”
关教头彻底吃瘪,噎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裴镜又瞥向慢慢爬上岸的阿宁,她浑身湿透,灰布粗衣更显累赘,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她光脚站到岸上,边拧着衣角的水,边打了个哆嗦,又抹了把脸顺着头发往后捋,再拧了一把浓黑墨发上的水,娴静苍白的脸露出全貌。
被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阿宁心头莫名发慌,心想他不会又嫌自己身上哪儿脏了吧?
小虎是第二个出水的,一抬头就见他们教头千宝万宝的金疙瘩正盯着一旁的零二看,待零二回看过去时,那金疙瘩又慌忙别开了头,小虎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午时,关教头要裴镜吃饭更是要了老命了,一个劲儿地嫌恶心难吃,单独给他开小灶吧?他不合口味儿不吃,油腻了不吃,清淡了不吃,哪怕只是菜叶稍稍缺了一角也不吃,就饿!就干饿着!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动。短短三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儿,面颊都饿得凹陷了。关教头在门中训诫暗线十七年,什么软柿子硬茬子没碰过?唯独对裴镜没一点办法,谁叫他是镇北王目前唯一的儿子呢!
只是当镇北王听说了裴镜在这里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后,下令撤了他所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吃穿用度,不让他住半山阁,让他跟其他人一样搬入洞屋,同住同吃,裴镜气得不行,十分硬气的绝食三日……最终还是镇北王,妥协了。
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一处小潭,还得叫人先下水捞干净杂物。给他安排做精致菜肴的小灶,宽敞的洞屋,有舒服的蚕丝锦被御寒,素青罗帐挡灰,琉璃杯成套饮茶。阿宁路过时偷瞄过几回,里头亮堂堂的,床铺打理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灰尘,甚至还有檀木香薰,用金灿灿的镂空炉子点着。
到底是世子,与她们始终是不同的,不像其他人,一群人不分男女地挤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大洞里,整日与老鼠共眠,阿宁也是成为各项考核前三名,才有了单独的一间小洞屋,虽然里头简陋得只有一张小床,但她经历过一年的流浪乞讨,对此已经相当知足。
这些日子,阿宁只觉得裴镜稍不过是娇气了点,脾气倔了点,并没有传闻中的可怕,直到这日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