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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逢 故人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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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粘稠如墨,没有一丝风,闷得如同一座牢笼。天边的那轮月,周边晕着要融化的彩环,似暗不暗地挂在那里,连月光也混浊地粘在半空。
郦卿云猛然睁开眼,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急促的喘气声在房间里清晰无比,许久,她缓过劲来,感到胸口充满着冰冷的寒意,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拿过帕子,擦掉额间的冷汗。
夜里似乎更冷了,她抱住自己的手臂,警惕地扫视外面的小院,唯有明月寂静。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她阖上眼。
又做噩梦了...
郦卿云扶额喟叹。
她再次躺回去,思绪飘离。
一个月以来,她梦魇缠身,这些虚幻的梦境,却真实得如前世。
她看见皇宫的滔天大火和兵戈相交。
又看见......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
紧接着,豆瓣大的雨珠打到窗面上,噼啪作响。
思绪骤然打断,她怔怔地望着账顶。
对,梦都是假的,她想到。
与其细思这些荒诞离奇的东西,不如什么都不想,留着精力去应对第二天盘根错节的家族利害和利益周旋。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檀木地板上。先是走到窗边,将虚掩的支摘窗关紧,又插好了销子。
回头瞥见蹲在书桌上的狮熏香炉,狮口冒出缕缕残烟,里面的助眠香早已燃尽多时,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微弱的酸涩味。
她掩住鼻,把里面的灰烬清理干净,又拉开了梳妆台的柜子。
打开放着香薰的盒子,就看见粉嫩的香丸已粘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显然是受了潮。
她有些懊恼,最近真是太忙了,一时忘了把它收好。
她刚放回去,指尖就无意触碰到柜子边角一个瓷瓶,拿起来就看到,里面躺着几颗桂花香丸。
那是她用好几种药材做的,一直不舍得用。
今夜......倒也合适。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躺回床榻上。
温和的桂花香充满了整个闺房,她感到心口暖和了不少,很快,她又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姑娘,马车备好了。”素槿挑帘进来,见她已起身,便来服侍梳洗。
郦卿云对镜理了理鬓发:“走吧。”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她轻轻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这次父亲让她把密信转交给太子,顺带试探太子对联姻的态度。
但先前她已经拜访了三次了,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原因”落空。
因此她并不抱任何希望。
“姑娘,”丫鬟素槿突然出声打趣:“姑娘,你说,要是这次真见到了太子殿下,殿下会不会对姑娘,一见钟情呢?”
郦卿云愣了一下,配合着笑说:“太子殿下见到我,不一定一见钟情。说不准…”
她眼睛一转,满眼戏谑:“转头就跟我爹商量,用八抬大轿,把你讨回去。”
“姑娘好不讲情面!”素槿语气愤愤“这么快就琢磨着要把奴婢从身边支走!”
“又说胡话了,”郦卿云笑意淡了淡,“自小你就跟着我,我又怎舍得把你平白给了别人。”
谈笑间,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东宫门口。
守门的两个太监互相看了一眼,很快门房就把他们引到侧厅。
不一会儿,管事的刘公公来到,作揖:“太子殿下今早去西山和太傅大人猎鹿去了。”
闻言,主仆二人蹙了眉。
刘公公忙道:“要不,姑娘您把点心交给杂家,等太子殿下回来,杂家定然向殿下传达姑娘您的心意。”
“不必了,”郦卿云摇摇头,“这东西,我要亲自交到太子殿下手里。既然殿下不在,那我先走了。”
简单告别后,二人转身离开。
守门的太监看着二人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郦卿云把食盒小心地放到一旁。
食盒的暗格下的那封密信,是她父亲写给太子的。
只是可惜了,到现在为止,太子也没有要见她的意思。
她垂眸,手上不觉地抚摸自己腰间上的一块青绿色玉佩———唯一属于她的东西。花纹的凹陷处已被抚摸得光滑揉腻。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踏过青石板上残余的积水,溅起点点水花。
当今陛下龙体欠安,日益忌惮权臣,尤其是作为太子党首的郦相,嫁女入主东宫,已成他的必然之势。
可太子对联姻之事举棋不定,他需要郦丞相的政治支持,又怕招致皇帝猜忌。
“你也看到了,最可靠的是你背后的家族和势力。”
父亲的话好像在她耳边响起,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那她呢?
她算什么?
她轻轻靠在马车窗边,闭目养神。
“柳叔,走杏花巷。”郦卿云合眼,语气懒懒。
既然太子不在,那她今天就暂时不用费心思虚以委蛇了,抄近路回府,补一觉才是正经。
车夫应了一声,就驾着马车往西边走去。
她刚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准备先眯一会。车外突然传来马匹长长的嘶鸣。
霎时间,马车剧烈摇晃,车厢内天旋地转,晃动中,郦卿云急忙抱住手边的食盒。
“姑娘当心。”素槿扶住车厢边缘,立马攥住她的衣袖,才让她免于撞到车壁上。
等一切恢复平静后,她一把扶住窗框,感觉胃部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涌喉间。
素槿一把拽开帘子:“怎么回事?”
“回姑娘的话,方才不知是哪位大人的两驾马车半路差点撞了过来。”车夫老柳擦了一把汗。
这大人真是可恶......
她掀开薄帘的一角。
对面车马两驾,车厢上刻着四只金麒麟,两旁护卫规整肃立,打头的仪仗持戟。她参加宫宴的时候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看这规格,应该是某位亲王家的世子的。
郦卿云手指无意间敲着窗棂。
能留在京城的皇室子弟本就不多,这类人未来的仕途和政治资源在京城都有相当的优势。
现在就有个结交拉拢的机会。毕竟多个对手还不如多个队友。
这时,对面属官来问:“我家公子问,姑娘可无恙?惊扰尊驾,万望海涵。”
她放下帘子示意素槿答道:“我家姑娘无碍,只是受了点惊。”
对面坐着的公子手指间无聊地摩挲着一块玉质扳指,略感烦躁地听着外面下人们的交涉。
属官来报时,他心下了然,于是推开车门,走近对面。
“在下宁亲王世子,车马鲁莽,让姑娘受惊了,谢某之过,不知姑娘尊府何处?来日必备薄礼,登门致歉。”他说着,一双温润的柳眸暗暗观察。
听到这温润的嗓音和话语,郦卿云心尖一颤,沉吟思索。
怎么是他?
她记得两个月前,自己让人截胡了他找人秘密要的朝廷春猎名单,也算是“结缘了”。
麻烦死了!
现在郦家正处于政治敏感期,非必要,她不会与目的不明的皇室子弟有交集。
过了一会儿,素槿声音响起:“我家小姐说,区区小事,本无心之过,公子不必挂怀。”
拒绝了。
果然……是那位故人呢…
谢羽呈心想着,唇角噙了一抹浅笑,却并无暖意,左手在袖子里不觉转了转手中一串血红色珠子。
他拱手一礼,语气诚恳道:“姑娘雅量,但若谢某不亲自登门致歉,谢某心下难安。”
说话间,他看向垂下的车帘,目光灼灼,眼神似乎能看穿坐在里面的人。
透着阳光的微动的车帘,上面模糊的人影轮廓变得清晰又明锐。
郦卿云攥紧了车帘的边角,眸光微动,淡笑道:“眼下已近午时,寒舍尚有琐事待理,既是小事,就此揭过罢,告辞。”声音平静如湖水。
车驾缓缓驰离,清风微卷帘子,桂花香撒满了一路。
谢羽呈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只是轻笑了一声,眼眸中含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若非是马匹突然失去控制,偏离了路线,他也不会来到这里,更不会有这场意外的相遇。
彼时他刚结束了一场秘密交易,怎么想那群家伙都不可能在这里,尤其是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他慢慢回到自己的马车旁,朝马匹瞥了一眼,伸手从鞍子上取出一枚折了半截箭矢。
形制诡异。
不是中原的形制……
他又看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用绢布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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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郦府后,郦卿云趴在书桌上歇息,但心中还在思量着。
听大哥郦承远说过,那个宁世子平日淡薄,但才华横溢,年仅十六就已进入翰林院担任修撰。两年来,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并无特殊之处。
但既然皇帝破格把他提拔到翰林院,那么必然有皇帝自己的用意。
可他拿那份名单做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他别有所图,她还不清楚。
不过自那之后,她就在宁亲王府安插了暗桩。
根据传来的消息,他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经过西北巷才对,现在这异常又是怎么回事?
没等她再继续思考,就被主母沈夫人的贴身嬷嬷叫到了内室。
郦卿云走进门,一个雍容华贵妇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品茶,见到人来,她柔声屏退下人,只留丫鬟翠儿在原地服侍。
茶色幽香间,沈夫人用茶盖轻搅茶汤,一边道:“上午巳时,你父亲去西郊的二家弟那处理后事。”
“二叔?”郦卿云问,毕竟往常郦家大房对二房不甚关注,若非母亲提及,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亲人。
沈夫人饮了一口茶,点头:“当年府里经济不济,你父亲和二房分了家,之后再无来往。哪知你二叔近日突然病逝,可怜了他夫人和小女。”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他临终托孤,待处理完后续事宜,就接她们回府归宗。”
“云儿明白了。”郦卿云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话说,二叔家的妹妹,叫的什么名?”
“你二叔的书信上提过,单字一个‘柃’,名唤‘郦柃’。”
郦柃?
这两字落入脑海,仿佛炸开了一般,她感到阵阵刺痛,伴随着耳边嗡嗡响,眼前所见布满一片雪白。
沈夫人继续道:“那孩子比你小两岁,往后你们姐妹也好有个照应…”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捂住头部,好像有什么东西欲从记忆里浮水而出。
模糊中,她好像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少女,朝她伸出了手,嘴在动,但不知说了什么。
那一瞬间,这个画面又暗淡了下去。
“云儿?”
阵痛逐渐平定了下来。
郦卿云松开手,她缓过神来,抬起头,对上沈夫人担忧的神色:“没事,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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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另一边的宁亲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谢羽呈双眸里顶着倦意,伏案批阅翰林院送来的文书。门外传来轻叩声。
“世子。”
“进。”谢羽呈抬起笔尖,从墨砚上润了一点墨。
凌尘推开门,放下手中的锦盒,本支着木窗的叉杆突然掉进屋里,晚风翘起木窗,窗面被拍在框边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关窗。”
“是。”凌尘扣上窗闩,惊得旁边的两只鸟雀扑扇着翅膀掠过庭院,黑幕中,夜猫瞳孔竖了起来,那对绿光忽而隐没在了假山后。
凌尘道:“世子,属下查过工部、民间铁铺还有黑市,就连西域商人那里都没有与之相同形制的箭矢。”
谢羽呈放下墨笔,掀开锦盒,里面躺着那根箭矢,另半截也在,这是检查的时候,在回程路上捡回来的。
用茶色丝绸垫着的银白色刀刃,烛光下,寒光凛凛,从材质上来看,是合金制成的。
谢羽呈小心拿起来,对向墙角,用毛笔轻按了一下,那刀片又缩了回去,箭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显然里面有个可以自由伸缩的小零件。
凌尘:“应当是发射出去的时候刀片自动打开的,若直取人咽喉,后果不堪设想。”
闻言,谢羽呈眼神暗沉下来,究竟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是太子、豫王、还是郦兴廷……但很明显都不可能。
他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这些人又何必在权争中抽出精力,就只为对付他一个毫无威胁的世子。
回想起当时马驾急奔的场景,这不由的让他多想,凶手到底是想利用马车事故杀了他,还是想要刻意引导向某种结果呢?
“继续查,看近来可有能工巧匠入京。顺带把它复刻一份,交给‘水烟阁’。”
谢羽呈把这只箭矢放回锦盒里。水烟阁看似是一个普通的阁子,实际上专门研制各种精良武器。
凌尘领命后拿起盒子离开。
门口已经站着一个身影,头上戴着银钗,银质流苏在空中微微晃动,寒光流转,这人掩笑道:“世子就不认为,会是郦家那个小丫头做的吗?”
谢羽呈揉了揉眉心:“想过,但排除了这种可能。
先不说她杀我除了引起皇帝对郦家的猜疑,没半点益处。
她若真想杀我,暗中搞定即可,又何必光天化日之下,脏了自己的手。”
“呵,两年了,世子还是没变。习惯用自己的思路去揣测别人的想法,殊不知,人有时候,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那你倒是说说,她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那人语气一转,莞尔一笑:“那世子可折煞奴家了,奴家又不是那位郦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又如何得知她的想法?
她走进半步,继续劝说:“与其自个如无头苍蝇到处撞,还不如亲自瞧瞧,那高墙之下,藏了什么秘密。也好过自个费神乱猜呢。”
话音刚落,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在风的微晃。
谢羽呈把墨笔放回砚台上。回想起调查的结果,他决心试一试......不过听说那个郦二姑娘只信自己人......
他忽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刃:“秋实。”
“属下在。”
“郦家二房回府,想必郦府内部人员安排会有变动,你去安插几个人到郦家内部,盯着郦家的动向。”
“尤其是…”谢羽呈顿了顿,目光落到那点跳动的烛光,“郦家的二小姐。”
秋实遂奉命离开。
秋实走后,谢羽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站了不知多久,愈发微弱烛光逐渐映得他的背影,越来越暗,直至彻底熄灭。
即使不是为了查那只不明箭矢。
跟郦家对上,也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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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院子里,一个丫鬟来到榕树底下,蹲下身子,拿着铲子,小心翼翼地在草丛间拨弄些什么,后面突然传来声音:“小紫。”
她眸光一定,把铲子丢进草丛里,慌忙拍掉手中的尘土,站起身。转过来,看见是素瑾。
她身体紧绷着,小心地往后边的草丛瞟了眼:“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刚被调到姑娘身边伺候,李嬷嬷让我带你再熟悉一下安排。”素瑾不紧不慢地说道,同时顺着小紫的目光看向她身后,“刚才你在做什么?”
“我在打理花草。”小紫面不改色地回答,指尖却无意识地掐住了掌心。
素瑾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扫了眼,转身,“走吧。”
“是。”小紫坦然紧随,暗自舒气。
一只玄黑色的蝴蝶从她身旁经过,精准地降落到花丛深处的一片蓝黑色羽毛上。恰时,一旁的湿土轻微拱起,蝴蝶的触角颤动了一下,振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