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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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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个孙，孙什么来着？”
剃着寸头的中年男人，随手指了一下站在面前的一排人，面露不耐。
不算宽敞的酒店房间里，并排摆了三张没那么商务的桌子。
桌子前站的人可就多了，因为只是个小单间的缘故，实在容纳不了那么多尊大佛。排在队尾的人把门打开，才勉强站下了这十几人。
这里是环大陆耽美剧《不起球不掉色》的选角现场，故事背景发生在同性婚姻合法，且大家对此习以为常的世界。
郁矜(攻)出车祸撞坏了脑子，误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异世界，无法接受同性婚姻合法的社会现象。在得知自己已婚，且有一个名为申澜(受)的男老婆之后，“被迫”和对方同居。郁矜口嫌体正直，在相处过程中再次爱上申澜，最后恢复了记忆，是一个轻喜剧风的温馨小故事。
坐在右侧头带鸭舌帽的女人立即接话道：“李哥是说孙稚吧？孙稚来。”
女人边说边朝对方招手，一个身材硕长容貌艳丽的青年人，从那张贴着‘选角’字样的门边走了出来。一身偏休闲的黑白灰穿搭，刚好中和了他略显妖冶的长相。
孙稚走到被女人称作李哥的寸头中年男眼前站定，略显拘谨的鞠了一躬。
随即，他把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往外倒：“老师们好，我是王姐介绍来试镜的。我叫孙稚，今年二十一岁，是学表演的，北电本科生在读——”
“停停停，你说的这些简历上不是都有吗？还是你觉得我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孙稚没想到这老登会直接打断自己，用眼神求助了一下坐在旁边的鸭舌帽女人，讪笑着辩解道：“不好意思李哥，我第一次来见组，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
鸭舌帽女人就是孙稚口中介绍自己来试镜的王姐，全名王丽君，是这本小说的原著作者。
不过，比起当个不温不火的小作者，王丽君似乎更乐意做一个商人。近些年来，环大陆耽美剧的兴起，让她也动了分一杯羹的心思。
她好一番费劲儿的攒局，就是想做属于自己的项目。
但苦于资金不足，王丽君只能分权“卖身”给了大公司。而这李老登，就是大公司的喉舌之一。
王丽君心知孙稚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估计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
听他说了两句水词，就把话头接了过来：“是啊李哥，这两天见的小年轻太多累着了吧？孙稚毕竟是我介绍来的人，您给个面儿看看，要是合适能用的话，回头我请您吃饭，成不？”
李老登这才分了个眼神给她：“丽君啊，不是哥说你，要找人也得找点机灵的吧？你倒好，光看脸去了，什么没出过家门被娇惯的大学生都来了！”
“是是是，李哥教训的对。”
训一个人不够，李老登话锋一转，逼问起坐在他左侧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来：“张老师你是学表演的，肯定比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懂，你就说是不是这个理吧？”
他边说边用左手手背摔进右手手心，好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一直没说话的表演指导张老师，这才跟着附和了两句。
她推了推鼻梁上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淡笑着回答：“李哥您是大公司来的，您要说不懂，那我们这些人，可就连坐在这儿的资格都没了。”
王丽君跟着陪笑道：“是啊李哥，这次是妹妹我不懂事了。说到底，还不是现在这些小姑娘们都看脸，不找点平头正脸的，哪有人愿意看啊。”
李老登冷哼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你们搞艺术创作的，思想就是比咱们搞投资的前卫。爱看的都是些什么男人亲男人的片子，恶不恶心啊？哈哈哈哈！”
闻言，王丽君脸上笑容不自觉的假上了三分，语气却愈加热切起来：“哎呦李哥，亲嘴儿哪有什么前卫不前卫的？大家不就是图一个新鲜吗哈哈哈哈，咱们也别光顾着聊了，来让小孙演一段吧……”
“好，那我听丽君的，今天就看个新鲜的。那个谁，演吧！”
说话间，李老登从桌子上放着的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这是他来到这家酒店房间内的两个小时里，点的第十根烟。
孙稚控制不住，剜了他一眼。他感觉油腻腻的焦油好像顺着烟嘴糊了这人一脸，衬得李老登整个人都面目可憎了起来。
孙稚低头收敛了一下略带厌恶的神色，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他认真道：“我今天面试的角色是《不起球不掉色》的男主攻，郁矜。表演的片段是郁矜车祸后从医院醒来。”
孙稚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排小演员们，小演员们便很懂眼色的向两边散去，把中间一小块空地留给他一个人用作展示。
孙稚调整好站位后双手抱头，状似痛苦的呢喃道：“头好疼，这里是医院？难道我这是……穿越了？”
刚说了一句话，李老登就用极度轻蔑的语气打断了他：“你这演的什么玩意儿啊？没点新意，我上都比你强一万倍！”
也许是觉得光动动嘴皮子嘲讽孙稚两句，还不够过瘾，他扶着自己“足月”的肚子站了起来。
李老登本来就坐在中心位置，这一起身，一左一右的王张二人没谁敢不给他面子，纷纷起身陪站。
“李哥不至于啊。”
“是啊李哥，怎么还站起来了？”
王丽君用眼神示意孙稚做小伏低、扮个丑，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眼刀飞溅，奈何孙稚死活不接茬儿。
无奈，王丽君只好再次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她违心的规劝道：“李哥消消气，学院派的小年轻不就这样吗？您别跟他一般计较，其实孙稚他，还是符合角色的……”
王丽君觉得今天自己身上的圣光，简直可以照亮整个北京城了。
李老登不置可否。他右手提着腰带，左手夹着抽了一半的烟，从张老师那侧缓缓走向僵在原地的孙稚。
他走到孙稚面前，两根短粗的指头夹着那支没弹过灰的烟，横道：“手，伸出来。”
孙稚只觉得这人油腻恶心，几欲作呕。什么演员的自我修养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下意识拧紧了眉。
李老登年轻的时候也是被这一套整治过的，人到中年有了点小权利在手，就愈发渴望补偿曾经弱小的自己。
见孙稚竟然敢不回应他的要求，当即便发作起来。
他用原本提着腰带的右手，推搡了一下孙稚的胸口。只是他一松手，那腰带明显往下坠了点。
李老登怒斥道：“你什么意思啊，听不懂人话是吧？耳朵聋了还是手断了？”
孙稚站的稳当，连个象征性的踉跄都没有。
从他被为难开始到现在，两侧小演员们的脸上，都没有展现出多少合时宜的表情。
孙稚表演了，他们就平静的抬头看；孙稚被被骂了，他们就默契的埋头装鹌鹑。
像一群被设定好初始程序的NPC，冷漠疲惫，或者说他们根本懒得展示友善。
李老登把孙稚的沉默自动理解为了挑衅，于是扯着嗓子喊道：“说话啊！哑巴了你？”
孙稚没有因为他嚷嚷两句就被吓住，依旧不为所动。
王张二人自然不愿引火烧身，纷纷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小演员们就更不必说，全是些在短剧里都混不上男主的108线，跑试镜可不是大咖走过场，那是真的在求工作机会。
拿不到通告费就算了，还被迫看了一场资方为难乙方这种亘古不变的烂俗热闹。
要说能有什么情绪，那就是大家都由衷的为自己默哀。感叹这波是贴钱做了冤大头，恨不得原地消失，别被这场闹剧波及了前程才好。
现场的气氛简直比一潭死水还凝固。
“李哥，烟灰要掉了，落在地上可破财啊。这小子不识抬举，我替您接着。”
门口，一道温润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那声音由远及近。话毕，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心朝上抬了过来。
孙稚闻声望去。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自带一种能够抚去烦忧的平和感，虽然脸嫩了些，但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个没经过事的傻小子。
他长相算不上多出众，胜在气质清冽。一双含情眼，为这张略显平淡的脸添了几分颜色；他既不像孙稚一样过分妖艳扎眼，又不至于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是个颇为讨巧的面相。
看清来人是谁后，李老登那张油腻腻的老脸都舒展了些，语气仿佛一个疼爱照顾后辈的长辈：“呦，是牟瑨啊，识趣的终于来了？”
不过，也只是正常了一瞬间。因为下一刻，他就把那根即将燃尽了的烟，摁灭在了牟瑨的手心里。
动作太快，以至于离得最近的孙稚都来不及阻止。
从牟瑨伸手过来开始，孙稚的视线就从盯着对方的脸，挪到了那双手上。见人被烫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你！”
也不知道是在制止李老登的过激行为，还是斥责牟瑨过度谄媚。
牟瑨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唯有脸上笑意更甚。迅速收回了被烫到的左手，背到身后。
他像是没看着旁边快要炸掉的孙稚一样，笑盈盈的打圆场：“李哥见到我，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啊。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前两天雪总就交代过了，你算半个内定了。”
牟瑨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对方不要无视王张二人：“雪总愿意提点，是我们做演员的荣幸。不过最终谁能演上，不还是要靠您和剩下两位选角老师拍板决定吗。”
一屋子人就这样静悄悄的，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闲扯。
王丽君是不认识牟瑨的，在这一来一回之间，倒也听懂了他和这一屋子小演员的区别在哪——在于有金大腿抱。
她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牟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孙稚顾不上那么多，他脸色奇差。一想到这人是为了帮自己解围才挨了这么一下子的，就按捺不住自己那颗热血正义心。恨不得立马上前抓起对方的左手，仔细检查伤势。
牟瑨倒是接受良好，趁着和李老登说话的功夫，东西就被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他用右手食指并起中指夹着那颗熄灭的烟头，还有闲心开玩笑：“多谢李哥的赏，那这烟头我就带回去珍藏喽。”
李老登清了清嗓子，用短粗的手指戳牟瑨的胸口，调侃道：“哼哈哈哈哈想留就留着呗！牟瑨啊牟瑨，你是惯会来这一套哄人开心的，难怪雪总愿意给你机会。”
牟瑨这才把那颗烟头收了起来，虚揽住李老登的腰，试图把人往座位上带。
他状似乖顺道：“我哪会什么哄人的法子啊，还不都是您心疼我们这些小辈。对了李哥，我还没试镜呢，咱回去坐吧?”
牟瑨今天穿了身卡其色风衣，配合他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安抚人心的效果大幅上升了。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你站着吧，我也活动够了，回去坐会儿。”
果然，李老登笑得更灿烂了，牟瑨这才松开了扶在他腰上的右手，退回孙稚身边的位置。
李老登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刚刚借着大公司的威势逞了这么一通威风，已经足够点眼了。
牟瑨出现的时机微妙，简直是刚开始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他又怎么会不配合呢。
见李老登要入座，王丽君马上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利索的给人摆好椅子让了路。
“李哥，刚刚……”
王丽君才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往座位里挤的李老登打断了：“丽君啊，有些话要想好了再说，你自己掂量吧。”
王丽君为之汗颜，于是她心一横，决定把见风使舵的形象贯彻到底。
她殷切道：“哎呦李哥，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想说你不中意的人以后能有什么大发展，自然也就不配出现在观众面前。还试什么试，我这就叫他滚！”
王丽君跟着折腾了这么一通，本来就没坐下。她索性快步走上前，拍了一下孙稚的肩膀，嘴里怪道：“还杵着干什么？真够没有眼力见儿的，回去当你的某宝模特吧。以后都不用试镜了！”
孙稚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机会，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孙稚到底没忘了，刚刚有个人为了帮自己挨了一记烟头的烫，很想要在走之前和那人说点什么。
他心中纠结：说我去给你买药？还是说我会带你去医院？
一番紧张思索下，孙稚的动作都僵硬了起来。本该大方的道谢，变成极为不自然的偷瞟了牟瑨一眼。
好在孙稚姿色出众，这种事由他做出来不显畏缩，反而挺像在演偶像剧的。
孙稚瞥见站在自己旁边的牟瑨勾了勾唇角。
即便刚刚牟瑨的表现可以算得上是市侩油滑，但他就是莫名觉得，这人并没有要看自己笑话的意思。
孙稚猜不出牟瑨的想法，心道：真是个怪人。
李老登屁股刚贴上椅子，正准备给腰带松个扣子。听到王丽君打发孙稚走，马上抬手反对道：“哎等等！那可不行——”
这下，王丽君顾不上别人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老登面前，左手半撑着那动一下就嘎吱作响的劣质桌子，惴惴道：“李哥，那您的意思是？”
她没想到对方直接无视了自己。
李老登脸上笑容诡异，越过王丽君冲牟瑨和孙稚站着的方向扬了扬头，从孙稚的角度来说，这人在用鼻孔指自己。
李老登戏谑道：“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干不出来毁人前程的缺德事儿。不过既然咱们拍的是俩二椅子乱搞的戏，那主演不亲一个可说过不去吧？正好今天也来了这么多演员，这样吧，小孙选个合眼缘的亲给我看看——”
孙稚冷冷的看着他，牟瑨对此似乎并不感觉意外。
李老登当然知道孙稚的想法，他要的就是孙稚不爽。
他笑容愈加放肆，刻意抻长声音道：“先别着急拒绝，今天你顶撞我这事儿可大可小，是愿意走上通天路还是选择一场硬气的断头路？那就要看你小子的悟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