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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咽鲠 ...

  •   放下纠结和疑虑,拥抱信仰,或许确实能带来所谓的幸福。无名儿在恍惚中这样想着,一时无法分辨自己究竟身处何处。他只觉得有一只略微冰冷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脸,这让他哆嗦了一下。

      “唔……”

      仿佛从长期的溺水中刚刚复苏,无名儿堵塞的喉间溢出第一声无力的呻吟,恶心的感觉紧随而至。

      但甚至还没等他弯腰干呕,一旁的灰喉就又一次把他按倒在地。

      灰喉似乎在激昂地说着什么,他的上半身不停地大幅上下摆动,时而高抬、时而低垂——那叫什么来着?哦对,鞠躬。灰喉在一刻不停地鞠着躬,但他喉间吐出的句子无名儿一时间并没有听懂。

      白鹊愣了一秒,便把无名儿扶了起来。他的神情依旧很平静,最多是多了点悲悯,像在看一只被踩了一脚后挣扎的虫子。无名儿被这种眼神莫名刺痛,竟突然有了和世界相连的实感,记忆不再模糊不清,灰喉谄媚的感谢也清晰地进入了认知。

      他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立刻向后退了几步,软绵绵的腿脚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的脸一定是红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脸颊和耳廓都在发烫,烫得和锁骨间的印记难分高下。

      不是因为害羞,开什么玩笑呢,只是尴尬和难堪而已。现在他感觉自己和在大街上裸奔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比裸奔还要恐怖上几倍。灰喉口中依旧在冒出贬损他而奉承白鹊的言论,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他知道这是宿命。没错,这是宿命。无名儿短暂闭了闭眼睛,让自己能重新用尊敬的态度面对这位高贵神圣的大人,这位看上去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人物。

      要谦卑,要尊敬,要热情(像灰喉一样吗,那他实在做不到),要把对方视为神之子,视为连接神的媒介,视为赎罪奉献的对象……

      要是灰喉,一定能在什么《神谕》里找到对应的句子。事实上,这些要求正是他从树梢县就开始反复强调给孩子们的。

      “…谢谢大人。”

      最后他憋出了这四个字。

      “我并没能做成什么。”白鹊摇了摇头,重新带起灰色兜帽,把眼睛遮进阴影。

      “但银蕨的猜测似乎是正确的。或许再多几次连接,我可以帮你去除这个分隔。…如果还有需要,请于教堂非开放时段前来,我会在这里。——还请不必多礼,正常与我交谈变好。”

      白鹊制止了灰喉又想按下无名儿的动作,微微颔首,退身离去了。

      -

      后来他们从教堂离去时,银蕨又短暂地出现了一次(她大概从白鹊开始连接的那会儿就消失了)。留下了几句简短的嘱咐,大意是以后灰喉以后不准再来了,无名儿则不被允许走正门,要从东侧的小门进入。

      “教堂下午三时开始暂停开放,我会准时给小门开锁,你要是十分钟不出现就重新锁上了。”

      此外没了。无名儿早已学会把灰喉的任何絮叨左耳入右耳出,所以那天剩下的几个时辰是安静的。直到他躺回鸦屋拥挤的宿舍床上试图入睡,各种思绪和疑问才涌回脑海。

      没有来自其他黑鸦的欢迎或是排斥。他们似乎早已习惯新成员的加入,熟练地把无名儿视为了空气。大家正常地进行着洗漱、祈祷,然后入睡。黑暗中渐渐传来各种纷乱的声音,打鼾、磨牙、因噩梦带来的惊叫和抽搐,研磨着无名儿的神经。

      他已经许久没在人群中睡觉了,上一次或许要追溯到几个月前。树梢县的“宿舍”,不过是一个地板铺了点稻草麻布的空屋子,只剩下的几个人各自贴着一面墙壁躺倒,很难说当时和现在的睡眠哪个更舒服。

      但他现在该睡会儿觉的。昨天晚上他还在树梢县鸦屋的庭院里站着,等待灰喉结束他的三遍经文,到现在至少有三十六以上个小时没合眼。

      不知道是不是电击带来的残余影响,无名儿的脑海里就像有人在用棍子翻搅一样,各种思维快速闪过又沉底,而他一个也没法抓住。

      你还没有祈祷,无名儿。

      心里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这样告诉他,微弱但坚定不移。

      你看,你失眠了,这是神的惩罚。

      少瞎说了。无名儿告诉那个声音,然后用力闭紧眼睛,想象它们已经被胶水彻底黏住。

      此前他从来不在睡前祈祷,哪怕是老鸦仆或者灰喉带着黑鸦们念,他也会用单纯的张闭嘴来糊弄过去。但不一样能睡着?

      运气。

      那声音又小声说着,和电击后一模一样。

      你此前运气太好了,既躲过了抽签,也躲过了神的惩罚。但现在不一样了,无名儿,“零”的纸条已经在你的手中,任何松懈都会让你万劫不复。

      所以,向祂讨饶吧。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无名儿睁开眼睛,嘴巴张开又抿紧。他开始用牙咬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液的甜腥味。但这痛苦又一次让他想到了显示屏上刺眼的“零”。

      那只是自己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思维方式问题,就像银蕨女士说的,仅此而已。

      零。

      神可能是假的,对吗?无名儿冒出这样的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教堂里的壁画…不,教堂里的那个眼睛雕塑,是假的。没错,它只是一堆石料,它只是工匠的刻痕,它只是个伪造的影子。

      零。

      向祂祈祷还不如去对着天国使徒祈祷,后者至少真的存在过,还编了一本把人划分为高低贵贱的书。

      零。

      为什么要祈求原谅呢?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要向灰喉、向那些老爷讨饶?你面对他们的时候难道做错了什么?

      ……

      你究竟在固执些什么呢?无名儿。为了你可笑的尊严吗?被按在地上下跪的尊严?随意被拖着走的尊严?

      “请开恩拯救这个卑贱的黑鸦罪人!请拯救他不洁低劣的灵魂!”

      你当时听到了,对吗?现在亲口把它说出来。

      不!他不卑贱!不低劣!更不是什么罪人!他明明不是自愿下跪的,要不是灰喉趁他身体依旧无力去推他按他,他绝不会主动给任何人下跪!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无名儿在心里吼着,试图把那该死的声音盖过去。

      我对身边每个人都没做错过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要我道歉!为什么要我赎罪!为什么要我祈求原谅!

      只是让你祈祷而已,至于这样吗。

      零。

      那声音终于消失了。无名儿在床上发着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取得了胜利。不管用多么狼狈的姿态,不管是多么微小而暂时的胜利,他为自己争取了又一夜不祈祷的权力。

      还有灯亮着,无名儿擦干眼泪才留意到。从不远处的下方,是青胎儿的床位。显然她还在看书,无休止地,利用一切时间的看书。这是她的反抗吗?但无名儿并不这么觉得,白天她的面部神情并不像为了自己而做的这一切。

      仔细想来,青胎儿也没有参加生产。老爷对她的态度更是奇怪,就当时的对话来看老爷应该知道她还在宿舍里,也就是说,他默许了青胎儿的异常行为。

      那晚无名儿始终没有睡着,青胎儿的灯也一直亮到了清晨。后半夜的时候,无名儿干脆也借着光亮阅读起来,先是灰喉给的《神谕》,然后是他从口袋里摸到的、早晨拿下列车的报纸。但或许是因为疲惫又亢奋的神经,无名儿最后几乎什么也没记住。

      唯一还算有点印象的是一则花边新闻——或者至少看上去像花边新闻的东西,因为它只占据了边角处很小的空间。

      传言称,白鹊四十四或身患热病,白塔方面暂未就此表态。

      后面补充了一行更小的字:

      自今年四月起,白塔终止了白鹊四十四的一切对外曝光。记者怀疑,白鹊四十四现并不在白塔,而被秘密藏匿在某处进行治疗。

      对这条新闻有印象的原因主要是它对白鹊的态度,没什么敬重或避讳,让无名儿的脑海里自动冒出了银蕨那样的语气。还有…就是“白鹊四十四”这个名称,总莫名让他感到熟悉,虽然他完全不记得是何时听说过。

      他很快放弃了从混乱的脑海里挖出与之相关的记忆,主要原因是这和自己无关,但也因为天已经亮了,身边的黑鸦们渐渐开始苏醒。无名儿加入了下床洗漱的队伍。

      今天他们宿舍没有生产——这活动似乎是以七天一个周期进行的,刚好能轮完全部七个宿舍。所以孩子们的任务便成了诵读《神谕》和打扫庭院。中午握着扫把时,无名儿的视线聚焦在紧闭的大门上。

      他真的能再有机会出去吗?老爷让他一周之内解决“零”的问题,目前能想到的方法也只有那教堂里的白鹊了。老爷会开恩让他去吗?但综合各种线索以及银蕨的态度,不难看出,白鹊的存在应该是被严格保密的,他或许不该告诉老爷。

      那么就只能再通过灰喉(即便他的妹妹拒绝了他的来访),让他说服老爷,给无名儿出门的机会。

      很可惜一整天无名儿都没见着灰喉的影子,只得作罢。等到再躺回床上,他默默希望着第二天能碰见那个该出现不出现的身影,又一次不向神祈祷就入睡,好在这次没再失眠。

      整整六十个小时之后才有机会睡上一觉,无名儿实在疲惫不堪了,以至于梦境都像是未经开垦的荒蛮土地,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景象——包括灰喉骑着神谕在天上飞。

      但他很开心。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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