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让人拍一下》渺流

12、人咪两头嫌

　　“猎豹倒是有，但你说的左耳缺一块的猎豹，我没见过。”

　　这个回答其实让何乐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能听到确切的答案，一句干脆的“没见过”，让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无处可抛。

　　阿苏见他神色有异，想了想补充说：“不过这里最初是有一家猎豹的。”

　　何乐调出相机里面的照片，那是猎豹叼着一号羚时怼脸拍下的，算是所有照片中最威风凛凛的一张，他递过去问：“能认出来吗？”

　　他这话其实问的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如果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特征，确实很难记住所见猎豹是否为同一只。

　　可偏偏他所预想的事情全都和他反着来，阿苏只看了一眼照片就说：“原来是这只啊，我知道他。之前确实是在这里的。”

　　何乐实在好奇，问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阿苏笑着指了指照片，说：“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只猎豹并没有咬住黑斑羚的气管，而是更往上一些，咬在了接近脖颈的位置。”

　　的确，那次拍摄时猎豹也不过只是在黑斑羚的脖颈处咬了几个口子，在背部留下几道抓痕，并未真正给予致命伤。虽然这几道伤口留下来还是会降低一号羚的存活率就是了。但在野外的草原上，即便只有一线生机也会有无限可能。

　　何乐收了相机，开始着手拍摄此地的内容，边拍边问：“所以，这是这只猎豹的捕食习惯吗？”

　　阿苏走在前面带路，没回头开口：“虽然我是五年前才当上巡护员的，但我从小就生活在这地方。等年龄稍大后也没少跟人进来过这里，那时候这一家猎豹就已经生活在这里了，两大一小。你说的这只猎豹最早并不是这样捕猎的，但等我当上巡护员后才发现他开始用这种奇特的方式捕捉动物。”

　　“他会故意在那些猎物身上制造一些伤痕，再将它们放走。简直就像是……”

　　何乐喃喃接道：“就像是在帮助别的捕猎者。”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这地方的草木因为太过贫瘠，所以近距离拍下来的内容全都大同小异，并不容易看出荒芜的严重程度。何乐索性拿出无人机，调整着起飞拍摄，开口问道：“我是在南部斯达利安附近的野生区见到这只猎豹的，但我只见到了这一只。”

　　这一次，阿苏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我上任巡护员不久，另外两只年龄较大的猎豹就没了。”

　　没了。

　　何乐操纵无人机的手顿了一下，呼吸凝滞了片刻，心脏发出不满地抗议，跳动的比原先剧烈了一些。没由来的，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恐慌感。

　　他平复下呼吸，开口问：“怎么没的？”

　　阿苏的声调也淡了下去：“中毒。污染最先是空气，然后是土地，最后就会到生物身上。”

　　假设池塔在北部生存时已经能化成人形，那么他在五年前的捕猎或许为了给他已经失去捕猎能力的父母提供食物。而污染开始后，食物的问题虽可勉强解决，但身体素质的问题却无可奈何。

　　污染的第一批受害者，是直接接触土地资源的众多食草动物。他们或许知道那些在污染土壤中挣扎长出的零星枯草是有害的，但不进食就会死，就会没有力气从自己的天敌手中逃走。

　　于是，草地减少，毒素在他们体内不断累积。

　　第二批受害者，是数量较少的肉食动物。捕猎或许开始变得容易，最初的微量毒素或许并不会被觉察，但加之空气和水源的污染，身体只会变得越来越消瘦。

　　最终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留下来等死，要么离开自己的故乡，为了生存去寻找净土。

　　何乐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草地上除了能偶然见到几具不知是何种生物的骸骨以外，再无其他。

　　如果自己那天在南部野生区闻到的奇怪味道真的也来源于化工厂，那南部的生态完全有可能会沦落到北部的这般境地。

　　他想，不能再拖了。

　　何乐停下脚步，抬眼问：“阿苏，你说的工厂离这里远吗？”

　　“不近。你要现在去啊？这边不拍了？”阿苏指了指两人前方，说：“前面还有好多地方没看。”

　　何乐将无人机遥控回来，开口：“无人机拍过就足够了，整个区域的模样都差不多。”

　　阿苏两手一摊，开始往回走，说道：“我就说你看着很着急。确实还有时间，现在开车过去一趟倒也没问题。”

　　何乐几步跟上他，这回他主动开口：“那，你来开车吧，快一点也没关系。”

　　凭借阿苏的开车速度，即便是她口中的“不近”，也不过是十五分钟的车程。

　　高大破败的化工厂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停工，但附近的空气中还是可以清晰地闻见刺鼻的气味，像是烧塑料的气味。

　　这地方太过危险，两人也并未做防护措施，只是开车围绕在工厂周围简略拍了些片段。如果说刚才那里的草原是荒芜，那这里甚至算不上有“土地”。

　　除开工厂周围的一圈水泥地，外面全都是乌黑腐烂的软泥。

　　何乐在镜头内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中显得很是突兀，他开口：“阿苏，停一下。”

　　那是一只很小的瞪羚，四条腿细如麻杆，腹部的肋骨清晰可见，一只耳朵立起，另一只耳朵却耷拉下来，遮挡住了一只眼睛。

　　它独自行于一片乌黑的烂泥中，垂着脖颈在空空如也的土地上想要寻找到新鲜的嫩草。何□□过相机，看见它的嘴中还在嚼着些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头来，露出被泥土浸黑的面部，远远地往越野车这边看了一眼，只蹬腿蹦出去一下，就改为迈出小步而行，一点点离开了何乐的镜头。

　　阿苏同样看见了这只瞪羚，面色复杂地开口：“……竟然还有生物留在这里吗。”

　　“有时候强大的适应能力也可能会成为害死他们的原因。”何乐收回相机，将车窗关上，把刺鼻的化学气味阻隔在窗外，“拍这些就足够了，我主要是想来确认的就是这个工厂。”

　　阿苏重新踩下油门，化工厂和荒芜的草原渐渐从窗外的后视镜内消失。她突然开口问道：“等等。你说确认这个工厂……北部的野生区不会被开发了吧？”

　　“我在拍摄时闻到了类似的气味，我怀疑附近有工厂。”何乐摆弄着手机，蹙起眉，“但我问过吉姆，他说没听过有开发和建工厂这回事，南部的野生区是干净的。虽然没有围栏阻隔，但那边的巡护员确实挺尽责的。”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池塔会无差别的要驱赶每一个进入野生区的人类了。

　　阿苏听到最后一句，不耐地“啧”了一声，说：“我也是很尽责的好吗？我每个星期都有往上面的部门递交提议书，要求拆除废弃的工厂，把净化环境的事情尽快题上日程。”

　　“但就像我一开始给你说的，没有人管。四年，我投了二百多封提议书，没有一封回信。”

　　越野车再次停回了卡德街357号的门口，阿苏下了车，何乐坐回主驾驶，降下车窗，问道：“但是，你还会继续投的对吧？”

　　阿苏转过身，笑着回道：“当然。总有一天我能投满他们的信箱，让他们知道如果想不再被骚扰，那就只有回信这一个方法。”

　　何乐晃了晃手中的相机，开口：“他们会回信的，我可不会让这些拍摄的内容就这么躺在我的内存卡里。”

　　阿苏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却没有转身离开。何乐耐心等了一阵，听见她说：“你做这些，是因为那只猎豹吗？”

　　“不全是。”何乐弯起眼，继续说：“但我不希望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净土会重蹈覆辙，更不希望他会有一天因为这份源自利益与自私的污染而失去生命。”

　　“那就祝你成功。”阿苏冲他随意地一摆手，道：“开夜路记得别戴墨镜。”

　　.

　　莱恩先前给他指的那条小道虽无监控，但也同样没有路灯。整条漆黑的夜路上只有他一人在行驶，他的眼神好几次不自觉地落于副驾，那上面放着一把他早就买好的大号梳毛器和一部崭新的手机。

　　和他手上用的同款。

　　到达斯达利安镇上已是深夜，他自觉没有必要再在镇上留宿一晚，干脆直接开回了野生区。

　　何乐惊讶于帐篷完好无损的待在原处，里面的东西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他心中早就做好自己的物件再被那只大猫藏进丛林深处的准备了，眼下见到东西完整，心中反倒有些说不清的落空。

　　他从后备箱内拿出几个新买的取样袋放入随身的背包中，整理完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后，正准备回帐篷内休息，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闪烁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扪心自问，他确实被吓了一跳。

　　何乐打开手电照过去一看，果然是池塔。他松下一口气，站起身就要走过去先和猎豹来一个友好的亲密接触。

　　“豹豹，今晚也要来和我一起睡觉吗？”

　　他虽然知道池塔大概率还在生气，但目前猎豹可没有理由生自己的气，撸猫活动还可以继续进行，哄池塔的计划也准备从大猫开始入手。

　　可是还不等自己走出两步，猎豹就干脆地一转身跑进了黑暗之中。

　　何乐愣在原地，内心现在只有两个字：完了。

　　人和豹都不理他了，这该怎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