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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咖啡厅的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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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朱依依提前五分钟到达二楼咖啡厅。
她没有选择靠窗的位置,而是选了角落里一张半隐蔽的卡座。这里背对入口,却能通过墙面装饰镜的反射,看到整个咖啡厅的动向——堪称“职场特工观察位”。桌面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供应链优化方案,封面工整,边缘却因反复翻阅而略显毛躁。她点了杯美式,没加糖,苦味能让她保持清醒。
还有五分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这是她精心计算过的装扮,既不过分正式显得刻意,也不至于太随意失了分寸。
“会不会太刻意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特意打扮过?可万一他根本没注意呢?那不是白纠结了?算了算了,朱依依,放轻松,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单纯的、绝对没有其他含义的工作交流……才怪。”
五点整,装饰镜里映出他的身影。
张不凡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那块样式简约的机械表。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几乎没有停顿,便径直朝她的角落走来。
步伐依旧沉稳,但朱依依注意到,他走向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读取什么。
“来了来了,他走过来了!表情管理!表情管理!现在脸上应该挂‘专业而不失亲切的实习生微笑’,眼神要‘专注而清澈’,不能飘忽,不能躲闪……天啊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加这么多戏!”
“张总。”她起身,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想给自己点个赞。
“坐。”他在对面坐下,对跟上来的服务生做了个手势,“一杯冰水,谢谢。”
没有寒暄。他直接翻开她带来的方案,目光迅速扫过页面。咖啡厅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钢琴音符像雨点般轻盈落下,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滞。
朱依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等他开口。
“供应链这部分,”大约一分钟后,他抬起眼,指尖点在某一页的图表上,“你计划用‘燕风楼’‘红星包子’这几家本地老字号作为主供应商,想法很好。但他们的产能和标准化程度,如何满足酒店高峰期需求?比如国庆黄金周,宴会厅同时接三场婚宴,后厨需要在一小时内出三百份‘怀旧套餐’。”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没有迂回,没有铺垫,是典型的张不凡风格。
“一来就是送命题……”朱依依内心扶额,但表面镇定自若,“还好我昨晚啃资料啃到凌晨两点,不然今天真要现场表演‘实习生石化术’了。”
朱依依早有准备。她调出平板电脑,将屏幕转向他:“我调研了这三家老字号过去三年的产能数据和节假日运营记录,并设计了弹性合作方案。”
屏幕上出现清晰的曲线图和表格。
“非高峰期,他们独家供应,我们派人驻场学习品控。高峰期,我们启用备份供应链——与本地三家中央厨房合作,但老字号提供核心配方和工艺指导,并派老师傅现场监督。”她顿了顿,“备份方案的成本会增加15%,但这个溢价,我们可以通过限定‘高峰期特供套餐’的价格来消化。”
张不凡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看细节。他的表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表情。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朱依依安静地等待,目光却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他握着平板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那块机械表的秒针平稳走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有一次深夜语音,他刚加班写完一份冗长的调研报告,声音里带着疲惫,却还强打精神跟她聊天。
“我们处长戴了块欧米茄,开会时总有意无意地抬手看时间。”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但那股子年轻气盛的不甘心清晰可辨,“等我以后,等我离开这儿,我也要换块像样的表。不是虚荣,就是觉得总得有点看得见的改变,证明路没走错。”
她当时正蜷在宿舍床上,小声说:“你现在的工作挺稳定的呀。”
他沉默了几秒,键盘声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在关文档。“稳定,但也看得见头。依依,我有时候觉得,我的人生不该只是这样。”
现在他换上了机械表,西装革履,坐在她对面,用最公式化的语气讨论着供应链成本。
他离开了“那儿”,走到了她曾经无法想象的高度。
他证明了“路没走错”。
可那条对的路,却似乎通向了没有她的远方。
“打住!现在是感性回忆杀的时候吗朱依依!你是来工作的!再走神就要被张总的眼神冻成冰雕了!”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备份供应链的品控怎么保证?”他问,将平板递还给她。
“每周随机抽检,数据公开。如果连续两次不合格,启动替换程序。”朱依依接过平板,“同时,我们在菜单上会明确标注哪些菜品出自百年老字号,哪些是‘传承配方’的现代版本。”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透明化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客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付费,也知道可能会面临什么,比如等待时间稍长,但能吃到老师傅的手艺。”
张不凡看着她,眼神很深。那里面没有上司对下属的评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像是在她的话语和表情之间,寻找某种隐秘的连接。
“他这眼神……是在找茬还是在找什么别的?该不会我脸上沾了咖啡渍吧?偷偷检查一下……”她极快地用指尖蹭了下嘴角。
“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但透明需要双方都做好准备。有时一方提前掀开底牌,另一方可能还没找到应对的方式。”
这句话说得有些模糊,但朱依依听懂了弦外之音。
“来了来了!他又在试探了!这哪里是聊工作,分明是加密通话!‘掀开底牌’?谁的底牌?他的?还是我的?张总您能不能说点阳间人能直接听懂的话!”
咖啡正好放到桌上,爵士乐换了一首,是《Perhaps,Perhaps,Perhaps》。女声慵懒地吟唱着重复的疑问,在咖啡香气里盘旋。
朱依依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镇定时间。
“所以,”她重新抬起头,语气尽量轻松,“在商业合作里,最好的节奏是同步。你进一步,我进一步。你停下,我也停下。”
张不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他端起冰水杯,指尖在玻璃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有一方,”他慢慢地说,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冰块上,“因为某些原因,提前走了很多步呢?比如,三年前就开始准备?”
空气凝固了。
爵士乐还在继续,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的低语声、吧台咖啡机的蒸汽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背景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朱依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他几乎要摊牌了。
不,不是几乎。他已经在试探边缘。
“救命!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是‘这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吗!‘三年前就开始准备’?这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吧!我是该装傻还是该掀桌?在线等,挺急的!”朱依依内心疯狂刷弹幕,但CPU已经过载。
朱依依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温热的瓷壁透过皮肤传来灼人的温度。她的喉咙发干,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能的回答,假装听不懂?直接问“您什么意思”?还是……
“那要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竟然出奇地平稳,“提前走的那个人,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在终点等人,那叫守约。如果是为了设局,那叫算计。”
说完,她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不带任何职业伪装地,与他对视。
张不凡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那层冷静的、滴水不漏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缝,她看到里面翻涌的某种情绪,是痛楚?是挣扎?还是别的什么?
但缝隙很快弥合。
“他刚才是不是……有点受伤?我说‘算计’是不是太重了?可我说的是事实啊,等等,我为什么要心虚?”这个念头让朱依依心里莫名一揪。
“商业世界里,”他重新戴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哑,“提前布局是常态。有时候你以为是设局,其实只是想确保游戏能继续。”
“游戏?”朱依依轻声重复。
“比喻而已。”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服务生过来添水,又悄悄退开。钢琴曲换成了《FlyMetotheMoon》,旋律温柔,却让此刻的沉默更加难捱。
朱依依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她再进一步,问出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那么今天,此刻,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可能带来的一切,可能是久别重逢的狂喜,也可能是更深的伤害。更没准备好去解释,三年前为什么是她先说了“长痛不如短痛”,亲手切断了所有可能。
所以她选择了后退。
“怂了怂了,朱依依你真是个胆小鬼。”她暗自唾弃自己,“可是……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他真的只是在说商业策略呢?直接问‘你是不是当年那个网友’也太社死了吧!不行,再苟一波。”
“张总说得对,”她重新拿起方案,翻到另一页,“商业世界确实需要提前布局。所以关于这次供应链合作,我还有另一个想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纯粹讨论工作。方案细节,数据测算,风险预案。两人的对话高效、精准,没有任何一句多余。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朱依依能感觉到,张不凡看她时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上司审视下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着什么的目光。而她在回应时,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丝戒备,当他指出某个数据漏洞时,她甚至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咋咯”,就像三年前她解不出数学题时,在语音里对他说的那样。
每次这种时刻发生,两人都会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完了,又说漏嘴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不专业?‘那咋咯’这种话是能在上司面前说的吗!我的职场人设啊!”
内心OS(张不凡):“她还是这样,一紧张就会说‘那咋咯’。一点没变。”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和酸涩。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段早已流逝的时光。
五点四十分,讨论接近尾声。
张不凡合上方案,看了眼腕表:“基本思路没问题,细节再和徐薇打磨。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执行时间表和预算表。”
“好的。”朱依依点头。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苏氏集团的苏晚下周可能会来石家庄考察,她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可以听听她的意见。”
苏晚。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朱依依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苏总……是您的朋友?”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快说不是!快说只是普通同事!等等,我为什么要紧张这个?他跟谁认识关我什么事……可是徐薇说他们是‘世交’诶,‘世交’听起来就很亲密的样子……”她内心的小剧场又开演了。
“世交。也是合作伙伴。”张不凡的回答简洁,听不出情绪,“她在文旅项目上很有经验,你们可以多交流。”
世交。合作伙伴。
这两个词在朱依依脑海里盘旋。她想起徐薇那天无意中提起的话,“她和张总从小认识,两家是世交。”
“哦,青梅竹马啊。”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但立刻把这归结为“对上司复杂人际关系的合理担忧”。“听起来就很配的样子……门当户对,能力相当。不像我,只是个需要他‘试点培养’的实习生。”这个念头让刚才那点隐秘的甜,渗进了一丝淡淡的涩。
“我会好好准备的。”她说。
对话似乎该结束了。张不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他似乎看了眼时间,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服务生。
“挂在我房账上,1808。”他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然后转向朱依依,“你这边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张总。”她摇头。
他点点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手边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上。
“少喝点咖啡。”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爵士乐,落入她耳中,“你晚上容易失眠。”
说完,他站起身。
“方案改好发我。”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朱依依僵在原地。
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头那阵轰然作响的震荡。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这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这是陈述事实,他知道她晚上容易失眠。这是三年前,她只有一次在凌晨三点给他发语音时,随口提过的事。她说:“完了,今晚又失眠,明天早课要死了。”他回:“为什么失眠?”她说:“不知道,可能是下午喝了咖啡。我每次下午喝咖啡,晚上就睡不着。”
这么细碎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对话,他记得。
“他记得……他真的记得……”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又酸又软。“所以……那些‘巧合’,那些‘熟悉感’,都不是我的错觉。他真的是‘小孩’。他找来了。用这种方式,记得这些小事,张不凡,你到底是太深情,还是太可怕?”
音乐还在继续,《FlyMetotheMoon》进入尾声,那句“Inotherwords,Iloveyou”温柔地回旋在空气中。
朱依依缓缓松开握杯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向装饰镜。镜中映出他走向咖啡厅门口的挺拔背影,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句几乎要揭开一切的话,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游戏的天平,正在倾斜。
而她,就站在倾斜的中心。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是李可发来的消息:依依,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烤鱼店,味道特别好。别总吃泡面了。
看着那条简单温暖的消息,朱依依忽然感到一阵鼻酸。
她打字回复:好。几点?
几乎在她发送的同时,另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是张不凡。
不是微信,是短信,他居然用了短信。
内容简短:忘了说,汇报用的PPT模板,用集团最新版的。旧版字体版权有问题。
工作。永远是工作。
朱依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收到,谢谢张总提醒。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和他一样简洁。
她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朱依依,你完了。”她对自己说,“你居然因为一句‘少喝点咖啡’就心动成这样。没出息!”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可是……他记得诶。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他记得。这比什么‘你很优秀’‘方案很好’都让人……心动。张不凡,你犯规了。”
该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经过吧台时,听见咖啡师在对新来的学徒说:“这款豆子特点是回甘,苦完之后会有甜。”
苦完之后会有甜。
真的吗?
走出咖啡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朱依依眯起眼睛,看着酒店前厅来来往往的人群,商务客拖着行李箱,情侣牵着手,一家人笑着走进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不眠之夜。
而她只是其中之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姐姐。
朱然然:依依,明天我去你们凯悦,到时候有空一起吃饭。
朱依依站在阳光下,慢慢打字:好的。我想你了,姐。
发送后,她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石家庄冬天干冷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和隐约的煤烟气息。下午三点的阳光看起来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风吹过时,裸露的脖颈能感到清晰的寒意。
她知道,有些问题必须面对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需要时间,消化那句“你晚上容易失眠”,消化那个叫苏晚的名字,消化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
也需要时间,重新审视三年前那个说“以后没可能,长痛不如短痛”的自己,和如今这个因为一句关于失眠的提醒就心乱如麻的自己。
“朱依依,你惨了,”她一边往公交站走一边想,“你好像……又要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了。”
她迈开脚步,朝公交站走去。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几个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口中呼出白气。
身后,酒店二楼咖啡厅的玻璃窗后,张不凡站在阴影里,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窗外是十二月清冷的街景,室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咖啡香气。他就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她汇入下班的人流,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写了又删的草稿。光标在三个字后闪烁:
对不起。
“算了,”他最终删掉了那三个字,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有些舍不得,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现在说这个,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钢琴声隐约传来,还是那首《Perhaps,Perhaps,Perhaps》。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提早暗下来,才四点多,暮色就已爬上楼宇的边缘。北方的冬天,白昼总是短得让人措手不及。
或许有一天,当时机终于对等,当所有算计都摊在阳光下。
他会对她说点别的。
比如:“我找了你很久。”
或者:“这次,能不能换你等等我?”
但,不是今天。
今天,只有十二月傍晚提早降临的夜色,和那句未出口的、冻结在寒冷空气中的歉意。
以及,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小的满足。
因为她听懂了。
她没有逃。
这就够了。
他抬起手,看着腕间那块曾经在深夜语音里提及的“像样的表”,表盘反射着窗外的微光。路是走对了,可如果终点没有她,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第一次对“对的路”,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