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长恨(11) 此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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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低垂，长风烈烈。
粗粝的荒原一望无际，黑白两色的浪潮从荒原的两边怒吼着疾驰而来，碰撞，交错，溅出血色。原来那不是什么浪，是魔族士兵和仙门弟子正在厮杀。
刀戈“锵”地一声相撞，锋利的刃映出两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的仇恨，要这样不死不休？
荒原的一角，地势猛然凸上去，像是浪潮盈天，抵达一个最高点，瞬间被凝固了，造成这样的嶙峋险峻，望之生寒。
这边是魔域的断生崖，断生，断生，如同突兀的、孤零零的、被砍下来的头颅。
长剑抡出一个银白的圆，血色泼溅，一个头颅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
楼樱力竭地跪倒在地，胸膛不住起伏，苍白的脸颊却像是凝固了，什么情绪都没有的凝固，像是一切都被抽离，她的眼中也尽是茫然。
她愣怔怔地看着大祭司已经头身分离的尸首，手抵着地面爬起来，她没有力气，只是拖着冰魄剑，茫然四望，最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枯树下，长风鬼哭，倚靠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削男人，白衣染血，闭着双眼，神情安详。
楼樱跪倒在他身侧，力卸得太快，几乎像是扑在他的怀中，她没有起身，就顺着这个姿势将头倚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轻声唤道：“阿洵，你瞧，我将他杀死了。”
她抱住段洵的手臂渐渐收紧，手背青筋爆出，那力道几乎是要将人勒进她的怀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阿洵，”她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可是，可是……”
楼樱的双眉紧紧蹙起来，眼眶中泪水涌动。
“可是他再也听不到了。”另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回答。
楼樱像是被谁给抡了一拳般，僵了片刻，一点一点转过头。
几乎像是噩梦一样，没了头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头，慢条斯理地安在脖子上，扭了扭，转了个方向，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也随之转过来，和楼樱对视。
“真可惜啊，徒儿，我没死，该叫你失望了。”大祭司微笑，脖子上的血线飞速地愈合，最后光洁一片，仿佛从未被砍下来过。
楼樱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在哭着，嘴巴却在笑，开始是低笑，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声是如此苍凉，像是穷途末路的人面对无常命运的嘲讽和悲凉。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看向大祭司：“师父，你的身份恐怕不止于此吧？我知道你的算计了，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你想要放出太岁，是么？”
见她猜出，大祭司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轻蔑地俯视崖下惨烈的厮杀：“徒儿，何必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好似我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你有没有想过，天地法则原本就是错的，人心不古，战乱频起，就算我不干预，世间照样生灵涂炭，我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将一切拨回正轨。”
“但是你知道的，”他无不遗憾地叹了口气：“任何成功，都需要一些小小的牺牲。”
“真是虚伪。”楼樱嗤了一声，“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难道只有你的理想才是对的，其余人的理想便是错的么？”
大祭司无可无不可地耸了下肩，只道：“你为什么要反抗呢？为什么不能乖乖受我控制呢？”
“徒儿，”他的目光冰冷起来，“我没有想到你竟然冲破了我给你种下的反心咒，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你就会丧失理智，成为我的傀儡，没想到啊……”
大祭司的目光转向段洵，“这人竟然用自己的死唤醒了你的理智。”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暂时的，一切错误都会被修正，你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傀儡，待我君临天下的时候，你也可共享我的荣耀。”大祭司狰狞地笑了起来，五指成爪，淡蓝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涌出，尽头没入楼樱的身体。
这是操控反心咒的傀儡丝。
楼樱挣扎起来，心神巨颤。
“是么？”她吐出一口血，掠起眼皮，仍是那个桀骜的、血管里好似流淌风与酒的楼樱。
大祭司的神经崩了一下，心道不好。
下一秒，楼樱手指一勾，冰魄剑划过一道流光，没入她的心口。
“你！”大祭司怒吼出声。
楼樱满口是血，却大笑着开口：“你的愿景注定落空，我告诉你，不可能，永远不可能，我将死去，冰魄剑就是一块废铁！”
大祭司目光阴鸷：“我亦能找到冰魄剑下一任主人。”
“冰魄剑之主千年不出，”楼樱还在笑：“你是神明，你的岁月漫长，世间生灵对你而言如同蝼蚁，可是就算你侥幸等到了，新的蝼蚁也会成长起来，发现你的丑恶，阻止你，杀死你！”
情绪激动地说了这么多话，鲜血上涌，楼樱呛咳起来，连吐出好几口血。她不再看向大祭司，脸上的煞气敛净，静静道：“阿洵，我们失败了啊。”
她依恋地抱住段洵，像是受伤的小女孩抱紧自己的小玩偶，“可是，他们也没有成功。”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段洵的脸颊，目光似有万语千言，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阖上了眼睛。
*
所有声音和色彩蓦地陷入一片漆黑，断生崖上的凛风、鲜血、嘶吼与泪水都一并消失，那是两百年前的风霜，到如今，已经融成了一片薄薄的哀凉。
李寒筝睁开眼睛，微茫的烛火有些刺眼，她不由得伸手挡了下眼睛。
“寒筝，”段梧声轻声道：“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李寒筝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挡在眼前的手指分开，看见段梧声垂着眼，像是随口一问。
她有些迟疑，但还是道：“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经轻微地崩了下，什么东西隐隐在崩塌，带来一种难以挽回的空荡感，细究之下，却又如暴露在阳光下的露珠，很快就消失不见。
“好。”段梧声吸了口气，掠起眼皮看她，“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寒筝，你从问天梯摔下去之后，到你在刘家村再次现身，中间的两百年，你在哪里？”
他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李寒筝心想。
温情的幻象被撕开，容不得自欺欺人，他们之间，本就横贯着难以逾越的谎言和矛盾。
大战在即，身边躺着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自然得拷问清楚才行。
李寒筝将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甚至还笑了笑：“我死了，身体碎得不能再碎，但是呢，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呢，贪慕荣华权利，哪里甘心就这么死去呢，我的灵魂不肯散去，花了很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敛聚，重新有了意识，飘啊飘，飘到了刘家村，刚好拥有这具身体的小姑娘快要死掉了，于是我夺舍了她，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烛光越过他的眉骨和鼻梁，切下阴影，他的眼睛像是月下的湖泊，嶙峋的一点冷光。
他没相信。
李寒筝暗自思衬着，将方才自己的话揣摩了好几遍。
怎么会呢，逻辑自洽，条理清楚，她的谎言堪称天衣无缝。
随即她意识到不对劲，油灯中火苗飘曳的频率和角度似乎正在重复？
这是幻境。
从楼樱的记忆脱离出来之后，阿梧又将她拉入了幻境之中。
李寒筝豁然抬眼。
段梧声对着她淡淡一笑：“寒筝，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的身影渐渐开始透明，那是他的神魂正在脱离蜃楼珠幻境。
李寒筝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脑海中一片乱麻，向来巧舌如簧的舌头此时打了结，“不可以，阿梧，我不想待在这里……不可以……”
她几乎只能重复这几句话。
阿梧想要将她困住，他怀疑她，这是正确的，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可是……可是……
可是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出来，思绪缠成了毛线，理不清楚，越理越乱，忽然又跳到另一个线头。
为什么她没有发现呢？
她不是自诩聪明吗，为什么没有发现？
段梧声温柔地注视着她，轻轻开口：“我知道你有天衍术·钥匙，什么阵法都困不住你，所以我选择用蜃楼珠困住你的神魂。我想请你帮的忙，就是好好在蜃楼珠里待上一段时间。”
李寒筝忽然觉得很无力，想要辩解又无从说起，她骗人无数，没想到还有被骗的一天，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只是捉紧他的手。
“我看不透你。”段梧声顿了良久，复又开口：“你的谎言真真假假，一层套着一层，我没有红叶手链，不知道你是否真心，寒筝……别挣扎了，过一段时间后我就会放你出去。”
他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几乎成了一阵烟，李寒筝颓然地松开手，抬起头，却见他的眼睛隐在云雾之后，似有水光闪烁。
随即，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长恨(1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