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陌路（4） 恍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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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道：“故事里的主角是个自小叛逆桀骜的少女，父母的敦敦教诲，师长传授的诗书礼仪，她一概不管，凭着几分小聪明有了一些成就，却闯下很多祸端，她总是想着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像传奇中的侠士一样闯下一份名望，父母溺爱她，为她兜底，她却觉得父母愚蠢，责怪父母不肯让她离家。”
李寒筝将发带掐出了褶皱。
她懂了，这是在点她呢。
故事还没完，谢怀声调缓缓：“少女哪里懂得父母的苦心呢，世道坎坷，人心不古，少女是一朵美丽的花，合该精细地养在花盆里，若是去了外面，很快就会枯萎。可是少女不懂，她只是满心怨气，埋怨着父母。”
“后来少女长大，到了出嫁的年纪，父母为她择了一门妥当的婚事，少女成为妇人，有了孩子，倒是懂事了许多，性子和善温柔下来，在家悉心教导孩子、打理家业。至于从前外出闯荡的想法，只不过年少荒唐而已。”
谢怀讲完故事，望着李寒筝微笑：“小宁，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一股恶寒从心底爬上来，李寒筝咬紧了后槽牙才把反驳忍住，应和道：“还不错。”
“我亦觉得不错，”谢怀道：“小宁，你的年纪也大了，老祖欲为你寻一门婚事。”
李寒筝嚯地站起来，袖子里的手捏了又捏，硬生生挤出微笑：“老祖，我一心修炼，无心情爱，成婚之事，还是算了吧。”
“我知道你的勤恳，但此事不会耽搁你的修行，夫君若是不合你意，随时可换，多找几个也无妨。”谢怀叹道：“其实老祖又何尝想拿婚事来束缚你呢？只不过小宁这般天赋容貌，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极好。”
李寒筝只觉得荒谬。
谢怀竟然想拿孩子来困住她。
她张开唇就要拒绝，却听谢怀漫不经心道：“先别急着拒绝，小宁，你不是想要参与慈融塔的修建一事吗？你让老祖放心，老祖也会让你满意。”
李寒筝沉默良久，最终道：“好。”
“我知道你是最听话的。”谢怀赞许，又道：“你可有钟意之人？”
不待李寒筝犹豫，他又道：“想来是没有的，小宁总是如此无情，又怎会爱上一个人呢？”
谢怀沉吟须臾，绽开笑颜：“有了，便抛绣球，如何？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我们小宁的夫婿，需得历经一番考验才行。”
“至于时间，便定在五日后，小宁意下如何？”
李寒筝知道这番问话只是走个过场，谢怀已经自顾自地把事情敲定好了，说不定已经开始准备了。
谢怀是个极聪明、城府极深的人，看着仙风道骨，谪仙人一般居于此处，谢家的事情也不甚插手，一心莳花弄草，但事实上，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包括李寒筝的婚事。
他想要李寒筝生下一个孩子，所以抛出了李寒筝无法拒绝的饵。
李寒筝的确无法拒绝，“老祖决定便好。”
*
李寒筝从落木轩离开之后，去了山下喝酒。
店小二牵引她去二楼，“客官想要坐在哪里？”
李寒筝正要开口，眼风瞟到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于是话锋一转：“我坐那里。”
那是临窗的位置，只坐着一个小姑娘，趴在窗框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什么，不时拍手叫好。
店小二笑道：“楼下有武术表演，客人们都喜欢往这边坐。”
似是若有所感，窗边的人转过身，像是看见了什么夜叉，一下子从凳子上滑落在地，声音都结巴：“师师师……师父……你这么快就出任务回来了？”
李寒筝走过去，茶小羽已经殷勤地擦凳子递茶，又烫了一双筷子送过来。
李寒筝接过筷子，用筷子头在茶小羽头上敲了一下：“怎么又不认真修行？”
茶小羽扑闪着大眼睛，拖着声音道：“师父……”
李寒筝夹了一筷子肉送入口中，也没有过多诘责，哼了一声算过。
她并不是什么严师，大多数时候只是口头说说。茶小羽在慈融塔那个鬼地方关了那么久，自是有些贪恋人间热闹。
天边的夕阳沉入暮色，街上却是灯火明亮，人群围靠处，一个光膀子大汉喝一口酒，喷出火焰，烈烈的火光在窗口变幻，叫好声阵阵，茶小羽看得正起劲，李寒筝冷不丁道：“我若招亲，什么样的人会来？”
茶小羽呆了好半晌，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的耳力不差，听倒是第一时间听清楚了，可是，“招亲”二字，有一天竟然会跟她的师父扯上关系，太奇幻了。
茶小羽往前扑靠几分，身子几乎越过半个桌面，“师父，你要招亲了吗？”
李寒筝在她靠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茶小羽捂着额头往后，正儿八经地思考起来：“师父，我觉着吧，冲着你来的人肯定会很多，但是师父啊，我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这些人大部分是为了你的权势以及老祖对你的看重，不过……”
茶小羽眼珠子滴溜一转：“我觉得易大人很好，品行好，对师父也好，当然啦，在我心里，谁也都配不上咱家师父。”
茶小羽藏在心里没说的是，她觉着那位先是成神后是堕魔的少剑仙挺配师父的。
在云嶂山脉，她看见过两人相处的样子，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也能看出不同。
段梧声看着温柔，实际上是个很冷的人，但他看师父的目光是不一样的，很温柔很缱绻，像是一泓轻柔的溪水，潺潺情意，都流向师父。
“数你贫嘴。”李寒筝叹了口气，饮了半盏酒。
抛绣球招亲是件麻烦事。
依照她对谢怀的了解，招来的“夫君”大概是个监视她的探子。
身上的麻烦事已经够多，她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李寒筝的酒量其实不错，只不过这幅身躯的酒量不大好，只饮了半盏，意识便有些昏沉。
人群的喧闹和茶小羽的叽叽喳喳都被隔离开，像是气泡往上浮，而她往下沉。
再一晃神，有只修长的手夺过她的酒盏，笑着道：“别喝了，寒筝，我们回家吧，我给你煮甜汤喝。”
李寒筝撑着额头，看见白衣清隽的男人站在往来人群中，轻轻对她微笑。
脑子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恍惚中又是昨夜，他冷笑着说：“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李寒筝心想，她不需要招亲，她原本是有一个夫君的。
只是……被她弄丢了。
她是个很坏很坏的骗子。
“师父？”茶小羽突然凑到眼前：“你怎么不说话呀？”
喧闹声灌入耳中，灯笼晃人眼，又像是重新落回人间。
李寒筝手抵住茶小羽的额头将她推开，掩住眼睛笑了下，“因为你太吵了。”
茶小羽气咻咻地鼓起嘴巴。
李寒筝喝了杯茶，静静坐了会，醒了酒，摸出腰间的玄铁令牌，这是谢怀给她的管事令牌，参与慈融塔的重建一事。
她抬起眼，静静看着茶小羽。
这小姑娘还在开开心心地笑着，八年前她可不是这样，虽然也总是笑着，眼睛里却总是藏着戒备与讨好，那时她笑是为了活下来。
大约她养徒弟有点差，把徒弟养成了一个有点迟钝的呆瓜。
不过迟钝也好。
时局要变了，慈融塔重建一事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李寒筝敲了敲桌子，道：“我日日外出跑任务，你也不许闲着，我这里有个任务交给你做。”
茶小羽嗷了一嗓子，想要拒绝，但是不敢，委委屈屈道：“什么任务呀？师父，我很柔弱的。”
“放心，不难，去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
交待完茶小羽，李寒筝连夜去了慈融塔。
谢家有四大掌事，她、许易、谢晋云是其中之三，最后一名掌事名为谢寅，全权负责慈融塔的重建一事。
谢怀虽然给了李寒筝参与的权利，却只是督查，听起来权利很大，却实打实是个花架子，完全游离在核心事务之外。
虽然如此，谢寅还是非常耐心地接待了她。
晨光初开，两人站在山顶的望楼上，往下便是正在重修的慈融塔，木头、沙土，砖块、瓦片、铁链……各种材料堆了一地，像是被剖开胸膛的巨人尸体。
一路走来，谢寅的介绍不可谓不细致，人员分配，木头的材质，瓦片的颜色，甚至是雕刻的花样，都讲述得十分详尽，而且讲述过程中十分谦虚，三句不离“宁掌事怎么看”，五句一问“宁掌事有什么意见”。
但李寒筝知道，她是不能有什么意见的，只能配合着打官腔：“很不错，很好，都很好。”
至于慈融塔内部所设置的阵法机关，则在两人的心知肚明中一笔带过。
八年前云嶂山脉出现的血殃，乃至潮海城东侧出现的血殃，都和慈融塔脱不开关系，这件事谢怀清楚，李寒筝也很清楚。
重建慈融塔，是为了把那些痕迹都给掩盖住。
李寒筝一边嗯嗯啊啊地附和着谢寅的絮絮叨叨，一边转动视线，四处观察。
很快她就发现月松山的西面有一处凹地，上面覆盖的土与旁的地方颜色不同，像是新土。
谢寅凑了上来：“宁掌事，这里的风大，不如咱们下去，好好坐着喝口茶？”
谢寅此人向来是滴水不漏的，场面活做得极好，惯会示弱，善于迎合，实则城府极深，是谢家年轻一辈中第三个达到七品阵术师的人。
李寒筝知道谢寅在转移话题，也没点破，跟着他离开了望楼。
接下来的三天，李寒筝都待在了月松山，她像个缅怀故土的归家游人，将月松山上上下下转了一遍，每到一处，就要指着这里说自己曾经如何如何，开始一番往昔追忆。
谢寅的脾气也真是够好的，听着这些车轱辘话也能面带微笑，不放过一切机会对李寒筝进行夸赞奉承。
李寒筝便毫不客气地要了一队工匠，来为她修建衣冠冢，冢成之后泪洒当场，一把鼻涕一把泪，众人莫不为之动容，跟着哀哭起来。
及至第三天，谢怀来信，唤李寒筝回去，准备两日后的抛绣球招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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