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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酒逢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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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后,沈奕娴回到帐篷,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披衣起身,走到帐外。猎场的篝火还未完全熄灭,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白日那条小溪边。月光下,溪水泛着银光,安静地流淌。
“公主。”
沈奕娴转过身,月光下,俞京絮斜倚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绯红衣袍松垮地系着,长发未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拎着两个酒囊,桃花眼弯弯的。
“怎么,公主殿下也睡不着,跑来对月伤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囊,声音清朗随意,“不如一起喝一杯?梨花酿。”
沈奕娴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潇洒模样,扯了扯嘴角,无情吐槽道:“俞世子这是干嘛?学李白呢?”
话虽如此,她还是走过去,靠在了另一棵树上,接过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果然是上好的梨花酿。
“哎——”俞京絮拖长了声音,故作委屈地凑近些,“公主与我都这么熟了,还一口一个‘世子’,如此生疏,真是叫我伤心。”
月光下,他凑得有些近,带着促狭的笑意。她没好气地推开他:“少来这套。再熟你也还是端北侯世子,本宫叫你一声‘世子’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听着不舒坦。”俞京絮也不在意,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后院,“叫我京絮,或者……叫阿絮也行。”
沈奕娴心头微动。
阿絮……那是前世她对他的称呼。
“想得美。”她白他一眼,“本宫可没那么随便。”
俞京絮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朗:“是是是,公主最是端庄守礼。”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然后侧过头看她,“不过说真的,你今晚怎么回事?愁眉苦脸的,连猎到雉鸡都没见你多高兴。”
沈奕娴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囊。月光在酒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些累。”
“累?”俞京絮挑眉,“我看你是心里有事。怎么,谁惹我们公主不高兴了?告诉我——”说到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轻佻,“我替公主以绝后患?”
沈奕娴笑了:“你又开始胡说八道。”
“怎么是胡说?”俞京絮收回手,指尖拂过自己颈侧,动作随意,仿佛真的只是玩笑,“本世子虽是个闲人,但替朋友解决点小麻烦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沈奕娴却听出了几分认真的意味。她转过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他。
俞京絮斜倚在树干上,姿态慵懒得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嘴角噙着散漫笑意,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愈发醉人。
“少来,”沈奕娴移开目光,又抿了一口酒,“你一个翰林院编修,还能杀人放火不成?”
“哎——”俞京絮拖长了声音,坐直了些,用酒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公主这就有所不知了。编修是文职,可世子是武勋之后。有些事,明面上做不得,暗地里……”他眨眨眼。
她知道端北侯府在军中的影响力,也知道俞京絮面上玩世不恭,实则深藏不露。若他真想……
沈奕娴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行了,越说越离谱。本宫的事,自己会处理。”
俞京絮也不坚持,只是笑了笑,仰头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喝完,随手将空酒囊往旁边一扔,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小巧的、更精致的银质酒壶。
“喏,这个才是好东西。”他晃了晃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更浓郁醇厚的梨花香气弥漫开来,混着夜风里的草木清冽,沁人心脾,“十年陈酿,我府里就剩这一壶了。今日便宜你了。”
沈奕娴接过,指尖触到壶身,尚带着他的体温。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更绵软,香气更馥郁,回味悠长。确实比刚才的好得多。
她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对公主,向来最有良心。”俞京絮笑嘻嘻地说,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带了两个配套的银杯,小巧玲珑,杯壁上同样刻着细密花纹。
两只银杯轻轻相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两人都仰头饮尽。
酒意渐渐上来,沈奕娴觉得脸颊发烫,脑子也有些昏沉,索性也学他,往后一靠,枕着粗糙的树干,望着头顶的星空。
银河横亘,繁星点点,美不胜收。
“阿絮,”她开口,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俞京絮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他应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她声音很轻,“你说,如果人能重来一次,会怎么做?”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朱砂泪痣在眼尾若隐若现。
“重来啊……”他长长舒了口气,将酒囊放在身侧的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俞京絮仰头望着星空,喉结轻轻滚动。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大概会少些瞻前顾后,多些率性而为吧。”
沈奕娴侧过头看他。“率性而为?”她重复道,“世子现在还不够率性?满京城谁不知道端北侯世子最是恣意洒脱。”
俞京絮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举杯,似是感慨似是自嘲:“我若真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便好了。”
沈奕娴饮尽杯中酒,只觉得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春夜的草地还带着湿气,能感受到土地的微凉。但酒意上涌,这点凉意反倒让人清醒。
俞京絮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向她,绯红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他说,“这世上烦恼太多。你越在意,它就越缠着你;你不在乎了,它自然就散了。”
朦胧月色里,他的神情难得褪去了平日里的轻浮,眉宇间有一种通透的清醒。她想起前世,他们也曾这样并肩坐在府学后的桃树下,偷喝她从宫中带出来的桂花酿。那时他也是这般神情,说着相似的话。
“俞世子这是看破红尘了?”她故意打趣。
“红尘有什么好看的?”俞京絮勾起嘴角,“美酒、美景、美人倒是值得多看几眼。”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随即又移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沈奕娴被他这番话逗笑了:“你还是这副德性,三句话不离这些。”
“食色性也,圣人说的。”俞京絮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说的有错吗?你看今夜——”他抬起手指向夜空,“繁星如沸,明月如霜;这溪水,这山林,哪样不美?还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中笑意更深:“眼前对酌之人,也算是个美人吧。”
沈奕娴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少拿你哄那些莺莺燕燕的腔调来对付我。”
俞京絮被踢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瞧瞧,我说实话公主还不信。”他坐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不过说真的,你今晚到底在烦什么?是萧敛洹吧?”
沈奕娴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俞京絮见她这反应,心中了然。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萧敛洹这个人,心思深沉,做事周全。他对你好,可能只是觉得你有用。皇家的人,哪个不是走一步看十步?”
他转着手中的酒囊,“他在朝中根基尚浅,需要一个有力的支持。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又和太子一母同胞。若能得到你的青睐,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奕娴沉默了。这些话,前世皇兄也对她说过。只是她那时深陷其中,认为他们是天作之合,根本听不进劝。
“那你觉得,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他看着她说,“一个自身都难保的人,有什么脸面谈情爱,他能给你幸福么?”
沈奕娴道:“你好像很讨厌他。”
俞京絮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讨厌?公主言重了。我只是觉得,他不配让你如此费心。”
他将手中断成两截的草叶轻轻抛入溪中,看着它们随水流远去,无情说道:“他配不上你。”
“什么?”沈奕娴没听懂。
他凑近了些,月光在他眼中流转:“我是说,眼光别太差。好歹是咱们大梁最尊贵的嫡公主,要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你伤心,传出去多丢面子。”
沈奕娴忍不住笑了,肩膀都在抖。笑够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光倒影。
“俞京絮,你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俞京絮想了想,“游山玩水,喝酒赏花,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
“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俞京絮一脸无辜,“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活法?无拘无束,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像有些人,非要争权夺利,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前世他就这样,明明才华横溢,却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
“可你是端北侯世子,总要继承爵位,担起责任。”
“爵位有什么好继承的?”俞京絮轻笑,“我爹身体硬朗着呢,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至于责任——”他转过头看她,“按照别人的期待,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就是责任吗?”
沈奕娴被问住了。
俞京絮:“在我看来,真正的责任,是先对自己负责。”
“你说的对。”她轻声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要是哪天你真的遇到麻烦了,记得来找我。别的不敢说,帮你逃个婚、躲个人什么的,我还是很在行的。”
沈奕娴笑出声:“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是未雨绸缪。”俞京絮振振有词,“再说了,万一你真的需要呢?我这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酒过三巡,两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从诗词歌赋聊到山川风物,从朝堂趣事聊到市井传闻。又说起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哪家戏班子的戏精彩。俞京絮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和新鲜事,逗得沈奕娴不时发笑。
他坐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奕娴:“喏,差点忘了这个。”
沈奕娴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还带着余温。
“你哪来的?”她惊讶地问。猎场的宴席早已结束,这种精致的点心不该出现在这里。
俞京絮得意地挑眉:“本世子自然有本世子的门路。知道你晚上没吃多少,特地给你留的。”
沈奕娴确实饿了。晚宴上她因萧敛洹的事心不在焉,几乎没动筷子。此刻闻到荷花酥的甜香,腹中顿时咕咕作响。
她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酥皮松脆,内馅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
“好吃吗?”俞京絮歪头看她。
沈奕娴点点头,故意板着脸:“尚可。”
“尚可?”俞京絮夸张地捂住胸口,“公主殿下,您这话可太伤人了。这可是我特意从御厨那里‘借’来的,差点被当成贼抓起来。”
“你偷的?”沈奕娴瞪大眼睛。
“借!是借!”俞京絮纠正道,“我留了银子的。不过那老厨子睡得沉,明早才能发现罢了。”
沈奕娴忍不住笑出声,嘴里的荷花酥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
俞京絮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别过脸,仰头喝酒,喉结滚动,将那份快要溢出的情感咽了下去。
等她笑够了,他才轻声说:“这样多好。”
“什么?”沈奕娴没听清。
“我说,”俞京絮转过头,月光映在他眼中,亮晶晶的,“公主笑起来的样子,比愁眉苦脸好看多了。”
沈奕娴一愣,脸颊微热。她别过脸,故作镇定地继续吃荷花酥。
“实话实说。”俞京絮耸耸肩,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沈奕娴懒得理他,专心吃点心。
两人又碰杯。这次沈奕娴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俞京絮立刻放下酒杯,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沈奕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她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脸颊更红了。
“你看你,”俞京絮无奈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酒量不好还喝这么急。明日头疼可别怪我。”
“不怪你怪谁?”沈奕娴理直气壮,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哑,“酒是你带来的。”
“是是是,怪我。”俞京絮从善如流,眼中却满是笑意,“那公主现在可好些了?”
“好了。”沈奕娴擦擦眼角,忽然觉得困意袭来,大概是酒劲上来了。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阿絮,我有点晕。”
“那就休息会儿。”俞京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温柔,“我在这儿。”
沈奕娴“嗯”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她感觉有人轻轻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袍,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梨花香气。然后,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声,风声,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俞京絮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月光洒在她脸上,眉头舒展开来,唇角轻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空,想碰触,却又不敢。最终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动作极轻,极慢。
许久,他才收回手,轻轻握成拳,仿佛要将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牢牢攥住。
不能急。不能吓到她。
夜渐深,风渐凉。俞京絮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地盖在沈奕娴身上,确保她不会受寒。然后他就这样坐在她身边,背靠着同一棵树,陪她一起,在这春夜的溪边,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睡,只是望着星空,望着溪水,偶尔侧过头,看看身边安睡的人。
“这一世,”他轻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