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春风化雨 ...


  •   书房内的宁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景珩终究拗不过沈奕娴无声的坚持,被请到了窗边的躺椅上靠着。

      她说是来探访,倒真像是来看书的,捧着那本江南风物志看得入神,偶尔还指着某处轻声念出来,清甜的嗓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直到午时将近,沈奕娴才合上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大人近日脸色好多了。”

      她凑得近,身上清甜的花果甜香混着一丝书房里沾染的墨气,扑面而来。裴景珩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嗯,好多了。”

      “那我去叫人传膳。”沈奕娴直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候着的内侍,又折返回来,眼睛转了转,“对了裴大人,前几日我在路上遇见个人。”

      “哦?”裴景珩放下书,示意她说下去。

      “一个穿青衫的学子,抱着一摞《盐铁论》、《盐法刍议》之类的书。”沈奕娴在绣墩上重新坐下,双手托腮,“我猜,大概就是那位写了《论州县税赋疏》的宋青远吧?听口音,是江南人?”

      她说着,狡黠一笑,“说起来,和裴大人你还是同乡呢。都是苏州府出来的才俊。”

      裴景珩眸色未变,只淡淡道:“苏州府人杰地灵,出几个读书人不足为奇。殿下倒是对他留心。”

      “他的文章写得好嘛,父皇都称赞的。”沈奕娴语气自然,“而且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她稍微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趣闻的神气,“听说这位宋公子,是带着他病弱的妻子一同入京的,一路奔波,他夫人身子越发不好,就赁住在城南的青云巷。夫妻二人倒是鹣鲽情深,只是这境况,着实让人唏嘘。”

      她边说边留意裴景珩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并未接话,但显然听进去了。

      沈奕娴心中微定。前世她对宋青远的了解多在于其仕途起伏与风骨,对他那位早逝的糟糠之妻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在宋青远最微末时相伴,只不过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也让他后来始终未曾续弦。

      这一世既然提前知晓,又恰逢其会,若能略尽绵力,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那位宋夫人……”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真实的怜悯,“听说也是苏州人,与宋公子青梅竹马,自嫁给他便操持家务,供他读书,身子便是那时熬坏的。如今眼看夫君有望登科,自己却病体沉疴,心里不知多煎熬。”

      裴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打听得很仔细。”

      沈奕娴眨眨眼:“碰巧听宫人议论罢了。我想着,”她试探着看向裴景珩,“太医院的秦院判最擅调理妇人虚损之症,又恰好是江南籍,懂得南人体质,不知可否请他去瞧瞧?也算是……替裴大人这位同乡,略解忧烦?”她把理由轻轻巧巧绕到了裴景珩身上。

      裴景珩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知道她此举多半是出于本心的善意,或许还带着点对那对寒门夫妻的敬佩与同情。

      “殿下仁善。”他并未直接回应她的请求,只是平静陈述,“陛下已虑及此事。宋青远虽暂未授官,但其才名上达天听,陛下特旨,已遣秦院判前往其家中,为其夫人诊视,并令内府酌情拨付药材用度。”

      沈奕娴闻言感叹:“父皇动作真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抿唇笑了笑,带着点孩子气的钦佩,“还是父皇思虑周全。”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太医诊视开方固然好,但久病之人,心境开阔或许与药石同等重要。若是有人能适时探望宽慰,兴许更有裨益。我能否以寻常友人身份去看看宋夫人?只悄悄地去,不带仪仗,也不声张。”

      让一位公主主动提出探望寒门眷属,于常例而言,确属罕见。见她并非一时兴起的怜悯,裴景珩声音较之前更缓和些许:“殿下若心意已决,待太医回报病情稳定后,可着常服简从前往。只是须谨记,莫以尊位扰人清净,心意送达即可。”

      “我明白的。”沈奕娴认真点头,眸中笑意温软,“必不会给她添扰,只是尽一份心意。”

      这时,内侍提着食盒进来,开始安静布膳。沈奕娴见状,便起身告辞:“裴大人先用膳吧,务必好生休养,按时服药。”走到门边,她又驻足回头,轻声补充,“玉肌膏也请记得涂抹。”

      裴景珩微微颔首:“有劳殿下挂心。”

      直到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裴景珩才收回目光。窗外春光明媚,冷寂已久的心湖,漾开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次日午后,沈奕娴顺利地从皇兄那里讨来了口谕,换了一身青玉色细棉布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银簪,打扮得如同寻常官家小姐。

      春桃也换了素净衣裳,提着两个藤篮,里面装着药材和布匹。

      主仆二人乘着一顶青帷小轿,悄悄出了宫门。

      青云巷比沈奕娴想象的更窄、更旧。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房屋低矮,墙皮斑驳。

      轿子在巷口停下,沈奕娴扶着春桃的手下轿。主仆二人沿着小路往里走,在一户挂着“宋宅”木牌的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咳嗽声。春桃上前叩门。片刻,门开了,宋青远站在门内,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主?”

      “听闻秦院判来过了,本宫便过来看看。”沈奕娴温声道,“尊夫人可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宋青远连忙让开身子,“公主请进,只是寒舍简陋……”

      “无妨。”

      小院确实简陋,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院中一棵老槐树正吐新绿,树下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本书。三间正房,东厢房窗开着,能看见里面榻上躺着个人影。

      “内子这几日咳得厉害,不便起身迎驾,还请殿下恕罪。”宋青远引着沈奕娴到正堂坐下,自己却有些局促——堂中只有几张旧竹椅,连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宋公子不必拘礼。”沈奕娴在竹椅上坐下,神色自然,“本宫今日是来探病的,不是来摆公主架子的。夫人病情如何?”

      宋青远苦笑:“内子这病是旧疾了。这些年随我奔波劳碌,一直没好好调理。原想着等我考完,无论中与不中,都带她回江南静养,没想到来京后水土不服,越发重了。”

      他说起妻子,神色温柔下来,“她本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嫁给我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却从无怨言。”

      沈奕娴静静听着,心中感慨。前世她只知宋青远妻子早逝,却不知其中细节。如今亲眼见这清贫却温馨的小院,听宋青远说起往事,更能体会这份相濡以沫的情意。

      她对宋青远道:“本宫想去看看夫人,说几句话,可方便?”

      “殿下请。”

      东厢房内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茉莉,已有花苞。宋夫人靠在床头,见沈奕娴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宋青远连忙去扶她:“芸娘……”

      “夫人快躺着。”沈奕娴连忙上前按住她,“养病要紧,这些虚礼就免了。”

      柳氏这才躺回去,轻声道:“民妇失礼了。殿下亲自前来,这份恩情,我们夫妇不知如何报答。”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秀,虽病容憔悴,却自有一股书卷气,眼神温婉而通透。

      沈奕娴在床边绣凳上坐下,微笑道:“夫人不必挂心。本宫与宋公子有一面之缘,钦佩他的才学人品,能帮上忙,本宫也高兴。”

      柳氏咳嗽几声,缓过气来,她的目光清澈,并无寻常人见到皇室贵女的局促或谄媚,反而有种超然的平静:“殿下与传闻中很不一样。”

      沈奕娴笑了:“看来本宫的恶名,传得真是广。”

      “名声如浮云,来去不由人。”柳氏轻声道,“重要的是本心。殿下今日所为,可见本心仁善。”

      这话说得通透,沈奕娴对这位病弱的女子多了几分敬重。她想起前世宋青远被贬后,妻子始终相随,直至病逝,那份坚韧,恐怕不仅源于情意,更源于内心的智慧与力量。

      她握住柳氏瘦骨嶙峋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心中恻然,柔声道:“秦老先生说了,夫人这病是早年劳碌过度,伤了根本,加上思虑甚重,气血双亏,又一路北上水土不服,这才越发沉重。并非无药可医,只是需慢慢调理,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切忌忧思郁结。”

      “夫人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本宫请夫人进宫说话。”沈奕娴温声道,“我在宫里也闷得很,难得遇到能说话的人。”

      柳氏眼中泛起笑意:“殿下不嫌民妇愚钝就好。”她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

      “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宋夫人轻叹一声:“其实这些日子卧病在床,我想了很多。青远他才华是有的,心性也正,只是太过刚直。我常劝他圆融些,他却总说,若人人都圆融,谁来说真话?”

      沈奕娴静静听着。

      “我知道他是对的。”柳氏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可为人妻子,私心里总希望他平平安安的。这次会试的文章,写得那样直白犀利,我心里既骄傲,又担忧。骄傲他有这般胆识,担忧他因此遭忌。”

      “夫人的担忧,本宫明白。”沈奕娴轻声说,“但宋公子那样的人,若让他曲意逢迎、委曲求全,反倒不是他了。这世上,总要有人坚持一些东西,说一些真话。否则,朝堂成了一潭死水,苦的还是百姓。”

      柳氏转过头看她,眼中有了光彩:“殿下能理解他?”

      “自然。”沈奕娴点头,“所以夫人不必过于担忧。宋公子的才学,皇上是赏识的。至于朝中可能有的阻力……世上路有千万条,直行不通,可以绕行;正面不能争,可以徐图。只要留得青山在,总能做成想做的事。”

      这番话既是说给宋夫人听,也是沈奕娴对自己说的。柳氏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殿下说的是。是我局限了,总想着要他避开所有风险,却忘了他有他想走的路。”

      她咳嗽几声,气息微喘,“青远常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这是他毕生之志。我既嫁了他,便该支持他,而不是拖他后腿。”

      “夫人不是拖累。”沈奕娴认真道,“您是他的知己,是他的归处。所以您更要养好身体,陪他走更远的路。”

      柳氏眼中泛起泪光,却又笑了:“殿下今日一席话,解了民妇多日心结,多谢公主。”

      两人又聊了些江南旧事、京城见闻。柳氏虽久病,但见识不凡,谈吐文雅,沈奕娴与她交谈,竟有种难得的投契感。直到春桃端药回来,沈奕娴才起身告辞。

      柳氏想送,被沈奕娴按住:“别起身,好好躺着。按时服药,好好休养。过几日本宫再来看您。”

      走出东厢房,宋青远正在院中煎药。见沈奕娴出来,他放下蒲扇起身:“殿下要走了?”

      “嗯,不打扰你们了。”沈奕娴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道,“宋公子,夫人的病需要静养,您也要注意身体。殿试在即,莫要太过劳累。”

      宋青远深深一揖:“殿下今日之恩,宋某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沈奕娴微笑,“望公子殿试顺利,金榜题名。”

      “殿下,回宫吗?”春桃问。

      “回吧。”沈奕娴登上马车,“明日让人送些补品和日用过来,悄悄儿的,别让人知道是宫里送的。”

      “是。”

      马车缓缓驶出清水巷,融入京城街巷的人流中。沈奕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又过了两日,裴景珩的身体好了。沈奕娴也乖乖回去上课,只是课后往明光殿跑得更勤了些,美其名曰“请教课业”,实则监督裴大人吃饭休息抹药。

      这日下课早,她照例溜达到明光殿,却见裴景珩正在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下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满树洁白如玉、馥郁芬芳的花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大人好雅兴。”沈奕娴笑吟吟地走过去,也仰头看花,“这玉兰开得真好。”

      裴景珩收回目光,看向她:“臣想起苏州老宅里的那几株玉兰。可惜京城气候干些,总不如江南的开得水灵润泽。”

      “这样!”沈奕娴眼睛一亮,“我倒是愈发好奇江南风致了。”语气里满含憧憬。

      他的母亲与先皇后曾是闺中密友,未出阁时便常在一处玩耍。后来先皇后成了信王妃,与时为信王的陛下常来裴府看望他父母。这些童年记忆里,偶尔也会闪过他的脑海。

      裴景珩眼神柔和了一瞬,问道:“殿下前日去青云巷了?”

      沈奕娴一愣,随即点头:“嗯,去了。秦院判看过了,说宋夫人是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重,开了方子,也留了药。我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公主做得很好。”裴景珩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秦院判回来禀报,说宋夫人心境开阔不少,这两日进药饮食都比往日好些。宋青远今日在府学,气色也明朗了许多,文章功课越发精进。”

      他顿了顿,看向沈奕娴,“公主对宋夫人说了什么?”

      沈奕娴略略回忆,挑重点说了。裴景珩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玩闹、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小殿下了。她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敏锐的洞察,更难得的是那份发自内心的善良与共情,以及超越年龄的通透。

      “公主长大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目光移向那株繁盛的玉兰,语气有些悠远,“懂得体恤他人疾苦,也能明辨事理,宽解人心。先皇后若在天有灵,必定欣慰。”

      听他提及母亲,沈奕娴鼻尖微酸,“皇兄常说,将心比心,便是佛心。我不过是学着母后的样子做罢了。”

      裴景珩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进去吧,今日的课业若有疑问,可一并问了。”

      “好呀!”沈奕娴跟着他走进书房,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门廊的青石板上。玉兰的香气随风潜入,萦绕不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