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训犬法则》不吃麻酱

4、你是我活下来的理由（洛江回忆）

　　洛江不是不想死。

　　他早就活够了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当做实验体的人生。那些冰冷的针管、刺鼻的药水味、还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永远没有表情的脸——这些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他被注入各种实验药剂，没有任何人关心他，甚至就连偶尔跟他说过话的其他小孩，都一个个撑不住药性死掉了。

　　他一直活下来，却总是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明明这次这么接近死亡了。可是他突然一点也不想死在那个地方，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恶心与厌恶的地方。

　　只有一件事，一件模糊得像梦一样的事，让他在那些最痛苦的时刻还能勉强睁开眼睛。

　　那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四五岁，或者更小？记忆已经很不清晰了，只记得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第一次被牵到外面，见到一个少年。

　　少年很高，长得非常好看，有着不同于这里任何一个孩子高贵的气质，也许他本身就不属于这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看着洛江。

　　洛江第一次听见了心跳，他还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少年朝他走过来了。

　　洛江嘴唇哆嗦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心跳却越来越快，分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但少年只是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那是个很短暂的拥抱，大概只有几秒钟。少年身上有股很淡的气味，和实验室里那些药水味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很热烈的味道，让他全身的细胞几乎活了过来。

　　少年的手臂很有力，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想哭。

　　洛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他懵懂的意识控制着他死死抓住了少年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皮肤里，眼泪也许一直没有停过。少年皱了皱眉，但还是没立刻把他推开。

　　后来少年走了，小洛江再次落入黑暗中。

　　那些医生立刻对洛江进行了不知道多久的研究，最终似乎全都十分失望。

　　洛江总是会回忆起那个少年，在那些疼得想死的夜里，他会蜷缩起来，假装自己还在那个短暂的怀抱里。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一次接触。但那个模糊的影子，成了他活着的唯一念想。

　　但这次，他好像真的要死了，死在实验台上。其他剩余的实验体都在接受新药物后一个个失去生命，实验员却不如往常一般考虑他们的身体状况，一味地注射各种药物。

　　明明他马上就能解脱了，但是洛江突然不想死，起码不想死在这个地方。

　　洛江用尽所有力气逃了出来，跑得很远，最后倒在了堆满垃圾的角落里。

　　其实陈昱看见他的那晚并不是他第一天看见陈昱。

　　他缩在这个巷子里好几天，每天都能看见陈昱从这里经过。那个健壮俊朗的男性总是带着一身的气味，有时候是浓重的汗味儿跟一点点血味儿，有时候是一些香水味跟omega的甜腻的信息素味。

　　洛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偷偷盯着这个男人，鼻子自动滤掉除了他身上之外的所有味道。

　　他很闪烁，跟他在实验室里见到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隐隐约约地熟悉。

　　那个早已模糊的少年影子，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轮廓，在洛江混沌的记忆里产生了某种重叠。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个人，但那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濒死的心脏。

　　但是洛江只敢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在听到脚步声时，把身上的垃圾扒开，给眼睛留出一条缝。他好想靠近陈昱一点，但是……他不敢，能看到他就好了……洛江心想，只要能活着，就能再看到他。

　　洛江靠着这一点信念活着，可身体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那晚也许是察觉到自己要死了，洛江从垃圾堆里艰难地爬出来。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巷口的方向，当那抹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闪过时，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解释的渴望猛然苏醒——

　　是他。

　　一定是。

　　洛江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很想哭，但是泪腺早就干涩。他用力挥动着手臂，使周围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陈昱逆着光，向他的方向走来，但是没有看见他。

　　洛江突然特别想活下去。至少死前能让他的神明看他一眼。

　　他在陈昱走前，拽住了他的裤脚。

　　神明看他了，可是却那么不耐烦。

　　果然他还是招人怨的，没有人会接受他。可是……他脏兮兮的手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听到他的神明跟他说话了，低沉的嗓音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他的心脏要跳出来了，但是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江觉得自己疯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到陈昱面前，如果死之前，能抱住神明的脚就好了。

　　抱住了，洛江又觉得还不够。

　　如果……能死在有神明的地方就好了。但神明肯定会烦死他。不……不行。

　　他控制不住动了动嘴唇，嗓子里吐不出话。其实他很想说，“带我走吧。”可是没有发出任何音调。

　　但是神明好像听到了。

　　神明果然是有神力的。

　　洛江被陈昱抱在怀里，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温暖的地方。也是第一次闻到了他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甚至比神明之前所有的其他的味道加起来都更好闻，虽然很淡很淡。但这股味道确实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真的是他。

　　洛江心中被彻底填满，就想，要是现在就这样让他死了，他也愿意。

　　不，好像没那么愿意，他还是想跟神明多呆一会儿，多一会儿就行。

　　神明把他带回家了。

　　洛江第一次见这么乱的小屋。地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垃圾，墙上也都是各种污渍。洛江只见过干净有序的实验室，孤儿院简单整齐的阁楼，还有偶尔在孤儿院表面“温馨大家庭”中看到过电视里宽敞大气的楼房。

　　洛江有些想笑。他觉得他的神明果然跟别人不一样，是最特殊的。

　　可惜神明一点也不温柔，弄的他很疼。但是洛江非常高兴。神明洗去了他身上的肮脏，也许神明是在意他的。

　　虽然洛江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神明肯定不会像孤儿院的人，给他注射药剂，然后让他自生自灭。

　　但是神明好像很不喜欢他，总是对他凶神恶煞，很不耐烦。

　　洛江害怕地想，也许第二天就把他丢出去了。

　　但是第二天，神明带他去治疗了，甚至好像为了他，跟他的一个伙伴吵了架！

　　洛江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好想一直跟着神明，但是神明总是不想让他留下。

　　……神明把自己丢在了一个老头手上……

　　神明不要自己了吗？他又要去死了吗？

　　洛江抬着头一直看啊看，希望神明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但是过了好久，都没有任何消息。

　　老头一直安慰他，神明会马上到的，但洛江觉得只是哄他而已，因为以前实验室的老头也总是哄着他让他再忍忍，不要睡，不要动……

　　好想他。

　　神明肯定不要他了。洛江感觉自己心脏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他终于不再翘首盼望，疼痛让他缩在了角落里，他等待着他的再一次死亡。

　　好冷。好疼。

　　但是……他的神明来了。他还是那样骂骂咧咧，一脸不耐烦地抱走了他。洛江简直激动到颤抖。

　　好想抱住神明，告诉他他有多高兴。但是神明好像并不想知道。

　　洛江只能忍住所有情绪，只有眼神还在贪恋地看着他。

　　神明出门了，把他留在了家里。

　　他捡起神明丢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搂在怀里。

　　好像神明还抱着他一样。

　　洛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留下来，他想要动一下，全身哪里都疼。

　　但是这么呆着迟早要被丢出去吧？神明好像不喜欢没有用的人。

　　洛江狠下心，从沙发上小心地挣扎落地。他扶住桌子，扶着沙发扶手，小心捡起地上的垃圾，堆在一起。然后再清扫灰尘，拖去污渍。

　　几乎每动几下他就感觉疼得不行，不得不歇歇。

　　但是神明看到了会高兴吧？他也能做做一点事。

　　小洛江空着肚子辛苦劳作，心里却很高兴。

　　但为什么神明回来非常生气，不但骂了他，还对他特别粗鲁。

　　惹神明不高兴了，那肯定是他做错了，可是……为什么就是有一点点委屈呢？

　　不过一切的难过在接到神明亲自给他买的饭后，都烟消云散了。神明还是关心他的。

　　尽管饿极了，洛江还是吃的很仔细。他想认真给神明道个歉。但是神明好像不想接受。

　　神明夸他好看了，第一次有人夸他好看……来不及高兴，神明好像说了句他不太理解的话。

　　是那个意思吗？小洛江想破了脑袋，终于理解了，感到很羞耻。神明只是想拿他做消遣吗？

　　也许还会把自己丢给别人消遣。

　　那会不会神明跟他之前遇到的人是一样的？

　　小洛江感觉很难受，心里难受。

　　身体好像也难受。他意识越来越模糊，觉得就这样死掉算了。

　　没有人爱他，其实他所视为的神明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小洛江绝望地想。

　　可是……为什么神明还要抱起他？明明神明很讨厌他不是吗？神明给他喂了药，神明还把他抱在怀里睡觉……

　　为什么还要给他第三次生命？

　　洛江靠在陈昱的胸膛上，欣赏着他的睡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好像确定我是为了你而生。”

　　你就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