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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朱轮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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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依旧昏暗,只有车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芒,透过缝隙一闪而过。苏晚靠在厢壁上,闭上眼,任由疲惫和后知后觉的惊悸一点点漫上来。肋下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抽痛起来。
今夜之后,一切都将不同了。太子李景焕经此重挫,储位岌岌可危,必然恨她入骨。沈云瑶身败名裂,押入宗人府,生死难料,沈家也必将受到牵连,父亲沈弘……想起那日婆子传来的“沈大人病了”的消息,苏晚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沈家的荣辱,在她选择逃离、选择与李玄合作的那一刻起,便已与她关联不大了。她能做的,最多是日后若有机会,在不为难自身的前提下,略作回护,算是偿还那点微薄的生养之恩。
而她自己,即将踏入宸王府,成为名义上的女主人。那府邸对她而言,仍是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李玄的心思深不可测,王府中必定盘根错节,暗藏无数眼睛。今日御前,她算是立了一功,但这点功劳,在宸王府那潭深水里,能换来多少实打实的地位和安全,犹未可知。
还有李玄……他娶她,究竟是为了彻底断绝太子念想,将她这个“证人”牢牢控在手中,还是有更深层的、她尚未窥见的目的?所谓的“欣赏志节”、“怜惜遭遇”,她一个字也不信。
马车在客栈后巷停下。苏晚下了车,秦护卫对她微微颔首,便驱车离去,迅速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客栈后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苏晚推门进去,摸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她才彻底松懈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过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复。她站起身,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简陋的房间,一切如旧,却恍如隔世。短短几个时辰,她从待罪之身,变成了未来的宸王妃。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她没有睡意,坐在桌边,就着灯光,开始梳理。将今夜御前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反应、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细细回想,刻入脑海。这是她未来安身立命、乃至复仇的资本,必须烂熟于心。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她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认识:从今往后,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宸王妃的身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她复仇的利器;用不好,便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苏晚依旧待在客栈里,没有外出。客栈掌柜似乎收到了什么风声,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无视,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恭敬和距离,送饭时动作都轻了许多。
第二日午后,竟有官驿的人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崭新、料子上乘的衣裙,从里到外一应俱全,颜色以雅致的青、蓝、浅紫为主,式样大方而不失贵气。另有一个小巧的妆匣,里面放着几样素净却质地极佳的首饰,一对珍珠耳坠,一支白玉簪,一枚青玉压襟。还有一盒上好的面药和口脂。
没有只言片语,但苏晚知道,这定然是宸王府的手笔。是在为三日后接她入府做准备,也是在提醒她,身份已变,衣着用度需得匹配。
她没有拒绝,坦然收下。第三日清晨,她换上了一套天水碧的软缎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用那支白玉簪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来的憔悴。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清丽,气质沉静,虽无多少喜色,却也再无当初的惶然与怯弱,隐约有了几分属于“宸王妃”的疏离与淡然。
辰时刚过,客栈外便传来车马声。这一次,阵仗远非前几次可比。来的不是简单的青篷马车,而是一辆规制颇高、装饰雅致却不失华贵的朱轮翠盖车,前后有八名身着统一服饰、神情肃穆的王府侍卫随行。领头的是秦护卫,还有一位穿着体面、年约四旬、面容端庄严肃的嬷嬷。
客栈掌柜早已候在门口,点头哈腰。那嬷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苏晚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板却恭敬:“奴婢姓常,奉王爷之命,前来迎接姑娘入府。车驾已备好,请姑娘移步。”
“有劳常嬷嬷。”苏晚微微颔还礼,声音平静。
在常嬷嬷和秦护卫的陪同下,苏晚走出了这间住了月余的小客栈,没有回头。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车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淡淡的、清冽的苏合香。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离了城西这片混杂之地,向着位于皇城东侧、毗邻各大王府权贵宅邸的宸王府而去。
越往东行,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光鲜,屋舍气派。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座巍峨府邸的侧门前停下。黑漆大门上方,“宸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蹲踞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狻猊,无声地彰显着亲王的威严。
常嬷嬷先下车,秦护卫打开车门,放下脚踏。苏晚扶着常嬷嬷的手,走下马车。侧门早已打开,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铺地,两侧高墙,寂静肃穆。
“姑娘,请。”常嬷嬷引着她,向内走去。秦护卫则留在门外,并未跟随。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庭院,格局大气,以青松奇石为主景,点缀着几丛晚菊,显得冷峻而庄严。正对着的,是王府的正厅“崇安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但常嬷嬷并未引她去正厅,而是转向东侧一条回廊。
“王爷吩咐,姑娘初入府中,暂居‘漱玉轩’。待大婚礼成,再迁入正院。”常嬷嬷一边引路,一边语气平淡地交代,“漱玉轩一应人手、用度,都已安排妥当。姑娘有何需要,可随时吩咐奴婢,或轩中管事。”
漱玉轩位于王府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比西跨院大了数倍,也更显精致。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块玲珑的太湖石,几竿修竹,环境清幽。正房三间,左右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而不奢靡,用的多是清雅的瓷器和竹木家具,帐幔帘栊也是素净的颜色。
轩中已有四名丫鬟、两名粗使婆子垂手侍立,见到苏晚进来,齐齐屈膝行礼:“奴婢(老奴)给姑娘请安。”
“都起来吧。”苏晚语气温和,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丫鬟们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模样周正,举止规矩,垂着眼,不敢乱看。婆子也是老实本分的模样。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至少表面如此。
“这位是王爷为姑娘指的大丫鬟,名唤秋茗。”常嬷嬷指着一个身穿浅绿比甲、容貌清秀、眼神稳重的丫鬟道,“姑娘日常起居,可交由她打理。”
秋茗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奴婢秋茗,见过姑娘。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姑娘。”
苏晚点了点头:“有劳了。”
常嬷嬷又交代了几句府中规矩、每日用膳时辰等琐事,便行礼告退:“奴婢还需向王爷复命,姑娘先歇息。晚膳时辰,自会有人送来。”
常嬷嬷离开后,漱玉轩内便只剩下苏晚和这几个新面孔的下人。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苏晚走到正房明间的榻上坐下,秋茗立刻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原先在何处当差?”苏晚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随意地问道。
几个丫鬟婆子依次报了名字和来历。两个粗使婆子原是王府浆洗上的,两个小丫鬟是刚从外院调来的三等丫鬟,另一个大丫鬟叫冬槿,和秋茗一样,原是王爷书房外院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