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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沁芳泣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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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阁是个独立的小院落,种满了各色花草,以兰草和湘妃竹为多,环境清幽雅致,但也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寂寞。院中除了两个低头做事的粗使丫鬟,不见其他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婉儿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丛开败了的晚茶花。几日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蔫搭搭的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苏晚,黯淡的眼中才亮起一丝微光,连忙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苏姐姐!”
苏晚上前两步,轻轻按住她的肩:“妹妹快坐着,不必起来。”她在炕沿坐下,握住周婉儿冰凉的手,蹙眉道:“手这么凉?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没歇好?”
周婉儿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垂下头,声音哽咽:“姐姐……我……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日听到的……那些污糟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抓住苏晚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姐姐,那日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身边的秋月和春杏,我也狠狠叮嘱了,谁若敢透出去半个字,我就……我就打死她们!”她语气激动,带着一种病态的狠厉,随即又垮下肩膀,泪水滚落,“可是……可是我心里憋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恨!我恨他们!可我又不敢让人知道……”
她语无伦次,情绪激动,胸口起伏,又开始咳嗽起来。
苏晚连忙轻拍她的背,又倒了温水喂她,柔声安抚:“妹妹别急,慢慢说。姐姐在这里,听着呢。那等龌龊之人,不值当你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周婉儿喝了水,缓过气,靠在苏晚肩头,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苏晚的衣襟。她断断续续地,开始倾诉。
“柳梦笙……我当他是天上的谪仙人,冰清玉洁,不染尘埃。他的杜丽娘,他的崔莺莺……每一个都那么美,那么真……我攒了那么多他的戏本,学他的唱腔,为了他一句唱词里的用典,能翻遍家里的藏书……可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他……他怎么能那样!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和……和有夫之妇……他怎么能!”她声音颤抖,充满了偶像崩塌后的绝望和愤怒。
“还有吴夫人……”周婉儿的声音变得尖刻起来,“她平时装得多和气,多知书达理!对我母亲也是姐姐长姐姐短,常送些时新料子、滋补药材。我母亲还当她是个可交心的,前几日……前几日吴大人那边好像有什么麻烦,需要一大笔银子周转,还是我母亲私下里拿了体己,又说服父亲,从铺子里挪了一笔款子,悄悄借给她的!父亲本不太愿意,说吴大人虽是户部主事,但挪用商铺流水风险太大……可母亲念着‘姐妹情分’,又觉得吴大人官声不错,将来或许能帮衬家里……硬是办成了。若她知道,她帮的是这样一个……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她会气死的!”
周婉儿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苏晚心中却是一凛!挪借商铺流水?数目定然不小!吴兆奎需要一大笔银子周转?做什么用?是填补亏空,还是另有急用?这笔钱,与漕粮账目疑点,是否有关联?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着周婉儿的话,露出惊讶和愤慨:“竟有此事?吴夫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妹妹你也别太忧心,周夫人她……或许只是被蒙蔽了。等事情过去,慢慢再与她分说便是。”
“不能分说!”周婉儿猛地摇头,眼神慌乱,“不能让母亲知道!她会受不了的!而且……而且这事儿若传出去,我们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父亲在行里的名声也会受损!还有那笔银子……”她咬住嘴唇,脸上露出恐惧,“万一……万一吴大人那边出了岔子,银子还不上……父亲那边……”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仅关乎母亲的情感和颜面,更可能关乎周家的钱财和声誉。
苏晚心中快速盘算。看来,周家与吴家的利益捆绑,比预想的还要深。不仅仅是可能的漕运夹带私货,还有直接的金钱借贷。周父对吴家的信任和“投资”,恐怕也基于吴兆奎的户部职权,能为周家的生意提供便利或庇护。
“妹妹先别自己吓自己。”苏晚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吴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或许只是一时周转不便。况且,周伯父商海沉浮多年,自有分寸。眼下最要紧的,是妹妹你的身子。你若熬坏了,周夫人岂不是更要忧心?”
周婉儿被她温言劝慰,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眼中的忧虑和怨愤并未消散。她靠回引枕上,喃喃道:“姐姐说得对……我不能倒下。可是……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我一想到他们,就觉得恶心,看到戏本子就想撕了,听到丝竹声就心烦……”
她看向苏晚,眼神里满是依赖:“姐姐,只有跟你说话,我心里才能好受些。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苏晚心中一涩,面上却绽开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傻妹妹,姐姐怎么会骗你?姐姐孤身一人,得蒙妹妹不弃,引为知己,心中只有感激。姐姐只盼妹妹能早日放下那些腌臜事,开开心心的。”
周婉儿被她的话触动,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带了些暖意:“嗯……我知道,姐姐对我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婉儿断断续续又说了许多。关于吴夫人以往来府上,与母亲谈话时偶尔提及的、一些她当时听不懂、现在回想却觉得别有深意的只言片语;关于父亲书房里,最近似乎常有一些陌生面孔的掌柜或管事进出,神色匆匆;关于家里负责采买的一个老管事,前些日子突然被辞退了,据说是账目不清,但周婉儿隐约听母亲提过一句,好像和一批从南边运来的“染料”有关……
苏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温声回应,引导她多说一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家宅闲话,在她心中却与李玄给的信息、碧波园的见闻、护国寺的“偶遇”迅速勾连,拼凑出越来越清晰的脉络。
周家、吴家、漕运、织造、巨额借款、染料(苏木?)、账目不清的管事……这些碎片,正在指向一个越来越惊人的黑幕。
离开沁芳阁时,已是夕阳西下。周婉儿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姐姐,你明日……还能来吗?”
苏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要妹妹需要,姐姐随时都可以来。只是妹妹也要答应姐姐,按时吃药,好好用膳,莫要再胡思乱想,伤了自己。”
周婉儿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走出通源号角门,暮色已浓。苏晚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心头那一点因利用而产生的滞闷。
她知道,从周婉儿口中套取信息,这只是第一步。李玄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或许,那个被辞退的、与“染料”账目不清有关的采买管事,会是一个突破口。
回到客栈,她照例将今日所得,细细记录下来。尤其是周家借给吴兆奎巨额款项一事,以及那个被辞退的采买管事的信息。
写完,她将纸卷好,藏入怀中。明日,秦护卫或者他的人,应该会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