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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涌织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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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彻底黑了下来。苏晚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和衣躺下。
碧波园的丝竹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混杂着周婉儿细弱的嗓音,吴夫人圆滑的笑语,还有柳梦笙那勾魂摄魄的眼波……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在缓缓收紧。而她,既是织网人手中的线,也是试图在这网中,为自己撕开一道口子的刀。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的暗流与算计。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接下来几日,苏晚没有再主动接近周家。她像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城西这片鱼龙混杂之地,每日只是在那间小客栈附近徘徊,偶尔去茶寮里听一听南腔北调的闲话,更多时候是待在房间里,将碧波园所得的信息反复咀嚼,推演种种可能。
她在等。等周婉儿那边可能的回音,更等李玄的下一步指令。
第四日傍晚,客栈掌柜敲响了她的房门,递进来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热乎乎的烧饼,语气随意:“喏,对面巷口王婆子让捎给你的,说是你上次多给了钱。”
苏晚道了谢,接过烧饼。入手微沉。回到房间拆开,烧饼里果然夹着一小卷极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日巳时,城南清风茶楼,二楼临街雅间。”
字迹潦草,并非秦护卫那工整刻板的笔迹,显然传递方式更为隐秘。李玄果然一直在关注着,而且对她的“成果”有了回应。
次日,苏晚依旧是一身素淡,提前一刻钟到了清风茶楼。茶楼在城南不算最热闹的地段,但胜在清静雅致。她走上二楼,找到临街那间挂着“听雨”木牌的雅间,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出的,正是李玄那带着金属冷感的声音。
苏晚推门而入。雅间不大,临窗一张方桌,李玄背窗而坐,一身玄青色常服,几乎与身后窗外的灰蒙蒙天色融为一体。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凝的寒意。秦护卫如同影子般立在门侧阴影里,仿佛不存在。
“民女苏晚,见过王爷。”苏晚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李玄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审视的意味比上次在王府水榭时更加直接,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东西。”他言简意赅。
苏晚从怀中取出那张记录着碧波园见闻的纸条,双手递上。李玄接过,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看得极快,但苏晚注意到,在看到“吴夫人提及苏木与漕运”、“柳梦笙眼神有异”这两处时,他深灰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瞬。
“周婉儿给了你信物?”他放下纸条,问道。
“是。”苏晚从袖中取出那只米珠银镯,放在桌上。
李玄瞥了一眼,并未拿起,只淡淡道:“做得不错。比本王预想的快。”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但苏晚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李玄这种人,不会轻易夸人。
“王爷谬赞。只是……民女所见,皆浮于表面。吴夫人与周家舅母的对话,虽可疑,却难做实。柳梦笙一个戏子,与官眷有眼神往来,也未必就是什么大事。”苏晚谨慎地说道,既表明自己清醒,也在试探李玄的意图。
李玄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平淡:“浮于表面,是因为你还没挖下去。周婉儿信你几分?”
“初次见面,虽谈得投机,又赠了信物,但最多三分亲近,七分怜悯。”苏晚实话实说。
“三分,够了。”李玄放下茶杯,转回视线,看向她,“通源号周家,不只是寻常商贾。周婉儿的母亲,出身江陵刘氏,虽非嫡支,但刘氏与江南织造局关系匪浅。周家能稳稳占据京城米粮绸缎一行,刘氏的暗中照拂,功不可没。”
苏晚心头微震。这一点,妇人给她的资料里并未提及。江陵刘氏,那可是南方豪族,织造局更是皇家的钱袋子之一。难怪李玄会对一个小小的通源号如此上心。
“而户部吴兆奎,”李玄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他那个在漕运上‘做些小买卖’的弟弟,娶的正是刘氏一个偏房庶女。很偏的亲戚,几乎不为人知。”
苏晚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周家(通过周母刘氏)——织造局;吴主事(通过其弟媳)——刘氏偏支——周家;吴主事之弟——漕运;漕粮账目有疑点;吴夫人与周家舅母提及漕运夹带“苏木”……
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输送链条,已然浮现。如果周家利用刘氏在织造局的关系,获得某些便利或资源(比如优质的丝绸、染色配方?),再通过吴主事弟弟在漕运上的职权,将这些资源(或其它货物,如苏木)夹带进漕船,运往北方牟取暴利,同时利用吴主事在户部的职务之便,在漕粮入库账目上做手脚,掩盖夹带私货造成的亏空或折换……
这就不只是贪墨,而是涉及皇家织造、国家漕运、户部钱粮的连环巨案!一旦捅破,牵连之广,难以想象。
苏晚感到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她原本以为只是查点贪赃枉法,却没想到一脚踏进了如此深不见底的漩涡。李玄要对付的,绝不仅仅是吴主事,甚至可能不止是太子……他想掀开的,是覆盖在户部、漕运乃至江南织造之上的一张庞大黑网?
“王爷的意思是……”苏晚声音有些干涩。
“周婉儿是关键。”李玄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她体弱多病,心思敏感,是周家夫妇的掌上明珠,也是唯一的弱点。她痴迷戏曲,尤其是柳梦笙。而柳梦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与吴兆奎的夫人,关系匪浅。不仅仅是戏迷与角儿那么简单。”
苏晚立刻想起了柳梦笙那几瞥眼神。果然!
“你要做的,是利用周婉儿对你的信任和‘知音’之感,不着痕迹地,让她‘发现’柳梦笙与吴夫人的私情。一个养在深闺、心思单纯又痴情的病弱少女,发现自己痴迷的偶像,与自己母亲往来密切的官家夫人有染,会如何?”李玄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她会愤怒,会幻灭,会痛苦,也会……在情绪激动、无人可诉之时,更容易向你这个‘知音’吐露心声。周家内宅的隐秘,吴夫人通过周家舅母传递的某些‘口信’,甚至周父书房里一些不同寻常的账目往来……或许,都能从她口中,或她身边人的疏漏里,窥得一二。”
他要苏晚去做的,是摧毁一个少女对偶像的幻想,击碎她情感上的寄托,利用她的痛苦和信任,去挖掘足以致命的秘密。
狠毒,精准,毫不留情。
苏晚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周婉儿固然是仇人之女(周家与沈家并无直接仇怨,但在这盘棋里,立场难明),但利用这样一个单纯病弱的少女,去达成如此冷酷的目的,依旧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但她没有资格犹豫。从她踏入宸王府,选择与李玄合作开始,她就注定要行走在黑暗与血腥的边缘。复仇之路,本就不可能洁白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