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只猫》苦楚liy

1、光亮

　　凌晨五点半，天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连带着梧桐巷的砖瓦草木，都浸在一片寂静的凉雾里。夏栀家的二楼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勉强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被窝里暖融融的，夏栀睡得正沉，脸颊贴着柔软的纯棉枕套，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停歇在花瓣上的蝶翼。她做了个很舒服的梦，梦里是外婆家的栀子花田，风一吹，满世界都是清甜的香气，她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

　　就在这时，一道极刺目的白光，猝不及防地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直直地打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突然落下的雪。

　　夏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往枕头更深处埋了埋，试图躲开那道扰人的光。可那光像是有执念似的，稳稳地停在那里，明明不算亮，却偏偏在这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很轻，却很清晰，像是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的，带着点回响。

　　夏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她困得厉害，意识还陷在栀子花田的梦里，只觉得这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白光，蜷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嘴里还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吵死了……”

　　可那声音，却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规律得让人抓狂。每一声落下，都像是敲在夏栀紧绷的神经上，让她原本混沌的睡意，一点点被敲散。

　　更过分的是，那道白光，竟然还在晃动。

　　时明时暗，忽左忽右，天花板上的光斑也跟着游移，像个调皮的精灵，偏偏就不肯安分。

　　夏栀彻底睡不着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氤氲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格外委屈。她盯着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光斑，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

　　深秋的凌晨，带着点刺骨的凉意，瞬间钻进了她的睡衣里，让她打了个激灵。

　　“江逾！”

　　这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却又透着一股子憋不住的火气。

　　她抓起放在床头的小熊拖鞋，趿拉着，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走。楼道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路。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顶了一头蓬松的小卷毛，脸颊因为没睡够，泛着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像只被惹毛了的小松鼠。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阳台的方向，亮着一团醒目的白光。

　　夏栀顺着光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阳台中央的那个身影。

　　江逾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纯黑的运动服，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夕阳般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手里正运着一个篮球，手腕轻轻一翻，篮球就乖巧地在他掌心和地板之间来回跳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而那道扰人清梦的白光，来自他架在阳台栏杆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正对着客厅的方向，显然是用来照明的。

　　他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运着球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昏暗中，夏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哪怕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也丝毫没消减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你干嘛呢！”

　　夏栀站在客厅中央，气鼓鼓地瞪着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软糯的嗓音里带着点控诉的意味，“现在才五点半！五点半你知道吗！”

　　江逾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停下了运球的动作，单手抱着篮球，垂眸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乱糟糟的头发，扫到她身上穿着的粉色兔子睡衣，再到她光着的脚丫，最后停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却让夏栀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看了个透。

　　“你晨练就晨练，”夏栀跺了跺脚上的小熊拖鞋，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为什么非要在客厅里拍篮球啊？还有你那手机！那么亮，晃得我根本睡不着！”

　　她平时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性子温温柔柔的，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连跟同学吵架都没试过。可今天实在是太困了，被吵醒的烦躁，加上这几天积压的小别扭，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她和江逾是邻居，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算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

　　街坊邻里都知道，梧桐巷有这么两个孩子，一个是夏栀，成绩拔尖，性格安静，长相清秀，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是邻居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像株安安静静的栀子花，透着干净的甜；另一个是江逾，性子冷得像块冰，话少得可怜，对谁都爱答不理，偏偏长得好，成绩也好，就是浑身没点烟火气，没人能撩得动他分毫。

　　三天前，江逾的父母要出差，说是怕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干脆就把他打包送到了夏栀家。

　　夏栀的爸妈倒是挺乐意，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有个照应。可夏栀却觉得，这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江逾这个人，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

　　住在她家这三天，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话，不会主动找她搭话，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扒拉着碗里的饭，全程零交流。

　　你跟他说话，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最多就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你，惜字如金得厉害。

　　夏栀本来以为，多了这么个“冰坨子”在家，顶多就是有点冷清，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在凌晨五点半，在客厅里拍篮球，还开着手机的光，把她从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越想越气，夏栀的腮帮子鼓得更圆了，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江逾看着她这副模样，抱着篮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篮球表面的纹路。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没什么起伏，却又比平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忘了拉窗帘。”

　　就这四个字？

　　夏栀差点没被气笑。

　　她瞪着他，叉着腰，声音拔高了一点：“忘了拉窗帘？那你就不能去外面晨练吗？非要在客厅里吵人睡觉？”

　　江逾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外面的雾很浓，能见度不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按灭了架在栏杆上的手机屏幕。

　　瞬间，那道刺目的白光消失了，客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的寂静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夏栀的火气，莫名地就消了一半。

　　她看着他站在阳台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有点别扭。其实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被吵醒了，有点委屈，有点烦躁。

　　毕竟，从小到大，她好像从来没跟江逾发过这么大的火。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一个在客厅，一个在阳台，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江逾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带着点妥协的意味：“下次，去楼下。”

　　夏栀愣了一下。

　　她以为，以江逾的性子，就算不跟她顶嘴，也会直接无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有点不习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抿了抿唇，心里的那点烦躁，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点小小的别扭。她抬起脚，踢了踢脚边的沙发腿，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下次再吵醒我，我就把你的篮球藏起来，藏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小孩子的气话。

　　江逾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夏栀的耳朵里。

　　她的脸颊，莫名地有点发烫。

　　她不敢再待下去，怕被他看出自己的窘迫，连忙转过身，对着阳台挥了挥手：“我回去睡觉了！你不许再吵了！”

　　说完，她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哒哒哒地踩着拖鞋，跑回了楼上。

　　拖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江逾站在阳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手里还抱着那个篮球。黑暗中，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篮球，又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晕开的墨。薄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梧桐巷青灰色的屋檐，和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弯腰，把篮球轻轻放在了阳台的角落。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二楼的卧室里，夏栀重新躺回了被窝里。

　　被窝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江逾站在阳台的身影。

　　黑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清冷的眉眼，还有那句带着点妥协的“下次，去楼下”。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真是块木头……”她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不对，是块冰……一块会偷偷妥协的冰。”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