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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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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江南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
桂香斋的生意淡了些,萧璟月难得清闲,坐在柜台后翻看林清辞送来的账本。
林家药材行的进出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眉头微蹙。
“看出问题了?”苏甜递过来一杯热茶。
“问题大了。”萧璟月指着其中一页。
“上个月从川蜀进的黄连,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负责采购的掌柜姓王,是林家老仆,按理不该犯这种错。”
“吃回扣?”
“不止。”萧璟月翻到下一页,“同期出货给仁和堂的当归,价格又比市价低两成。一进一出,亏了五成利。”
她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林家这些掌柜,怕是有一半被人收买了。”
话音未落,铺子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湿气。
林清辞站在门口,脸色比天色还沉,手里捏着张烫金请柬。
“殿下。”他走到柜台前,把请柬放下,“药材行会送来的,说是…请您赴宴。”
请柬很精致,封面画着灵芝仙草图,打开是端正的小楷:恭请苏月娘姑娘于明晚赴清茗轩一叙,共商江南药材行规。落款是药材行会会长,郑裕。
“请我?”萧璟月挑眉,“我一个卖糕的,跟药材行会商什么行规?”
林清辞苦笑:“他们查到了。知道您不是寻常妇人,知道您在帮林家出主意。这宴…是鸿门宴。”
苏甜心头一紧:“不能不去吗?”
萧璟月拿起请柬,对着光看了看纸张纹理:“不去就是示弱,而且,我正好想会会这位郑会长。”
她看向林清辞:“仁和堂,是郑家的产业吧?”
林清辞点头:“郑家掌控江南六成药铺,仁和堂是招牌。那个吃里扒外的王掌柜…他女儿嫁给了郑会长的侄儿。”
“原来如此。”萧璟月嘴角微微往上勾起,“明晚我去。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低声吩咐几句,林清辞边听边点头,最后拱手:“我这就去办。”
等他离开,苏甜抓住萧璟月的手:“太危险了。万一他们…”
“不怕。”萧璟月反手握紧她。
“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那个王掌柜,不光吃回扣,还私自改了药材产地。
从川蜀进的黄连,其实是从云贵收的劣等货,药效差了三成。”
她顿了顿:“仁和堂用这批黄连配了上百副药,要是吃出问题…郑家担不起。”
苏甜看着她冷静的眼神,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在桂香斋里蒸糕、会为她揉胳膊的萧璟月,和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人,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分明不是。
“姐姐,”她轻声问,“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
萧璟月动作一顿:“不常做了。”
这是谎话。
苏甜看得出来,她眼下的青影又深了,夜里翻身次数也多了,分明睡得不好。
但苏甜没戳穿,只是说:“明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必须去。”苏甜固执地看着她,“万一你…万一你需要我。”
她没说需要她什么,但两人都懂,需要她那张有时候很灵的嘴。
萧璟月沉默良久,最终叹气:“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我答应。”
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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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茗轩是江南最有名的茶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斗拱,夜里灯火通明时,倒映在河面上,像水上宫殿。
明晚,萧璟月换了身青灰色锦缎长裙,头发梳成妇人髻,只插一根白玉簪。
朴素,但气度不凡。
苏甜跟在她身后,穿着藕荷色襦裙,脸上薄施脂粉,扮作她的妹妹。
林清辞在茶楼外等候,见到她们,低声说:“人都到齐了。郑裕带了六个行会元老,还有…一个生面孔,不像江南人。”
“京城来的?”萧璟月问。
林清辞忧心忡忡:“看气度像,殿下小心。”
三人走上三楼雅间,推开门,里面果然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圆脸小眼,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是郑裕。
他左右各坐三个老者,都是行会元老。
而最末位,坐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月白锦袍,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适。
见萧璟月进来,他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萧璟月心头一沉,她认识这个人。
刑部侍郎,赵元启。
赵丞相的远房侄子,赵党倒台时因在江南巡查,侥幸逃过一劫。
他怎么在这儿?
郑裕起身,笑容满面:“苏姑娘来了,快请坐,请坐。”
萧璟月压下心头惊涛,从容落座。
苏甜坐在她身旁,能感觉到她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郑裕介绍:“这位是赵大人。京城来的贵人,正好在江南游历,听说咱们行会聚会,就来凑个热闹。”
赵元启放下茶杯,微笑:“本官在京城时就听闻,江南有位奇女子,以寡妇之身撑起一片天,还能帮林家打理生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萧璟月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只是不知,苏姑娘这气度风范,倒让本官想起一位故人。”
萧璟月面不改色:“民妇惶恐。赵大人说的故人,想必是位贵人,民妇岂敢高攀。”
“贵人倒未必。”赵元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只是那位故人…如今下落不明,陛下可是惦记得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郑裕和其他元老都竖起耳朵,眼神在萧璟月和赵元启之间来回扫。
萧璟月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赵大人说笑了。民妇区区一个卖糕的,哪懂什么朝堂大事。
今日郑会长请我来,是商谈药材行规的,还是说正事吧。”
她把话题拉回来,郑裕连忙接话:“是是是,说正事。苏姑娘啊,听说你给林家出了个主意,要整顿药材采购流程?”
“是。”萧璟月放下茶杯。
“江南药材市场鱼龙混杂,以次充好、哄抬价格的事屡见不鲜。
长此以往,损害的不仅是药铺声誉,更是百姓健康。”
她顿了顿,看向郑裕:“比如仁和堂上个月卖出的黄连散,用的就不是川蜀黄连,而是云贵劣等货。这事若是传出去…”
郑裕脸色一变:“苏姑娘慎言,仁和堂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会以次充好?”
“是不是,验一验便知。”
萧璟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托人从仁和堂买的黄连散,还有从川蜀药农手里收的真品。
各位可以对比看看,颜色、气味、质地,天差地别。”
纸包打开,两堆药粉摆在一起。
左边的暗黄均匀,右边的颜色斑驳,混着黑色杂质。
几个元老凑近细看,脸色都变了。
郑裕额角冒汗,强撑着说:“这…这或许是伙计拿错了…”
“三百斤黄连,全拿错了?”
萧璟月轻笑:“郑会长,您这管理,未免太松懈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我来,不是要揭谁短。只是希望各位明白,药材关乎人命,不是儿戏。行会若不能自律,迟早会出大乱子。”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生意,还有人命。”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秋末打雷,罕见。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甜心头一紧,她刚才心里想的是:最好打雷下雨,这场鸿门宴赶紧散。
然后就打雷了。
她赶紧咬住嘴唇,不敢再乱想。
赵元启却笑了,笑得很古怪:“苏姑娘说话,真是…掷地有声啊。连老天爷都给你助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突然泼洒的大雨,慢悠悠地说:
“本官忽然想起,那位下落不明的故人,也最讨厌雷雨天。她说,雷声像战鼓,听着心慌。”
他转身,看向萧璟月:
“苏姑娘,你慌吗?”
萧璟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民妇不慌。雷雨是天象,怕也没用。就像有些人,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她看向赵元启,眼神平静:“赵大人说是吗?”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良久,赵元启先笑了:“苏姑娘说的是。那本官就不打扰各位谈正事了,告辞。”
他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璟月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等他走了,郑裕明显松了口气,擦着汗说:“苏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黄连的事…是下面人不懂事,我回去一定严查!”
“查自然要查。”萧璟月重新坐下。
“但光查不够。行会得立新规,所有药材进出,必须有产地凭证、质量检验。违者,逐出行会。”
几个元老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郑裕。
郑裕咬牙,最终点头:“好,就按苏姑娘说的办。”
宴席草草收场。
回桂香斋的马车上,萧璟月一直闭着眼,手紧紧攥着袖子。
苏甜握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
“殿下…”
“他认出来了。”萧璟月睁开眼,声音很轻,“赵元启认出来了。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没证据。”萧璟月苦笑。
“我换了身份,他就算觉得像,也不敢确定。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他刚才那句‘陛下惦记得很’,是试探。他想知道,皇兄对我到底什么态度。”
苏甜想起京城那个皇帝,想起他最后看向萧璟月时复杂的眼神:“陛下他…会念旧情吗?”
萧璟月靠在她肩上:“不知道,帝王心术,最难猜。”
马车在雨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
快到桂香斋时,林清辞忽然策马追上来,隔着车窗急声说:
“殿下,有您的信!从苗疆来的!”
萧璟月掀开车帘,接过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封口的蜡印是苗疆特有的图腾,一条盘绕的蛇。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寥寥数语:
“铜铃昨夜自裂。所封记忆将于七七四十九日内逐渐回归。早做准备。”
落款处画了朵曼陀罗花。
是苗疆那个老婆婆。
萧璟月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苏甜捡起来看完,脸色也白了:“记忆…要回来了?”
“嗯。”萧璟月声音发涩,“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她会想起所有事。
想起母后怎么死,想起十年怎么熬,想起宫宴上怎么决裂…
也会想起,她忘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苏甜:“你会怕吗?等我全都想起来…”
“怕什么?”苏甜握住她的手,“殿下想起什么,都是殿下。”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
等萧璟月想起所有,想起那些仇恨、算计、血腥…还会是现在这个在桂香斋里为她蒸糕、为她揉胳膊的人吗?
马车停在桂香斋门口。
雨还在下,屋檐挂起水帘,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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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萧璟月开始频繁做梦。
而且不再是以前那个模糊的梦。
十四岁的自己跪在雨里,殿内传来母后断气的闷响。
十六岁的自己站在赵丞相府外,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指甲掐进掌心。
二十岁的自己坐在藏书楼里,烛光下整理那些血淋淋的罪证。
还有…
宫宴那夜,她跪在御前,回头看向苏甜的那个眼神。
每次梦到这里,萧璟月都会惊醒,一身冷汗。
苏甜会立刻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没事,我在。”
一遍又一遍。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萧璟月又惊醒了。
这次她没立刻睡,而是坐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甜,看了很久。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小木盒,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今晚,她想打开。
盒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一支断了的玉簪,但是是母后戴过的;几封泛黄的信,是母后写给她的;还有…
一本手札。
牛皮封面,纸张已经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今日母后教我炖鱼汤,她说,月儿,你要记住火候是熬汤的关键,不能急,也不能停。就像报仇,要慢慢熬,熬到火候…”
后面的话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萧璟月一页页翻下去。
手札记录了她这十年的点点滴滴,今天收集了什么证据,明天安插了什么眼线,后天要见什么人…
像一本复仇日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得潦草,像仓促写就:
“今日遇见一个姑娘,叫苏恬儿。她打翻了酒杯,赵颉就摔了跟头。很巧,巧得让人不安。”
“她住进府里了。很单纯,像张白纸。但她说的话,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我。”
“我开始怕了。怕她卷入太深,怕她受伤,怕…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怕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忘了她,请看到这本手札的人告诉她,对不起,还有,谢谢。”
落款日期,是她们逃亡前三天。
萧璟月看着那些字,手指颤抖。
她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苏甜,眼泪无声滑落。
她把手札放回盒子,重新躺回床上,把苏甜搂进怀里。
苏甜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她的眼泪,轻声问:“又做梦了?”
“嗯。”萧璟月把脸埋在她颈窝,“梦见…梦见我忘了你。”
“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起来了。”萧璟月抱紧她,“再也不会忘了。”
苏甜笑了,拍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蒸糕呢。”
“好。”
两人重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