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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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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帐顶。
听雨阁,还在这里。
她动了动,左肩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别动。”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苏甜转头,看见萧璟月坐在床边绣墩上,身上还是宫宴那身朝服,只是皱得不成样子,裙摆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酒,还是血。
她眼下青黑浓重,头发散乱,整个人憔悴得像熬了几夜。
苏甜开口,声音干涩:“殿下,我爹…”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山崩把庄子埋了,现在还在挖。但…”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挖出来的,都是焦尸。”
焦尸。
两个字扎进苏甜心脏。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那悲伤,让苏甜的胸口很痛。
苏恬儿的情感之浓烈,让苏甜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萧璟月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没用…”
苏甜摇头,却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口谕,长公主萧璟月即刻起禁足公主府,无诏不得出府。府中一应人等,不得进出。”
软禁。
萧璟月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句:“臣妹遵旨。”
太监脚步声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甜擦掉眼泪,看向萧璟月:“殿下…因为我,和陛下闹翻了。”
萧璟月摇头:“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选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十年前母后死的时候,我就该明白,这皇宫,这朝堂,从来不是我的家。”
她背对着苏甜,声音很轻:“只是我总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皇兄…会不一样。”
苏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枚“赦”字玉牌上刻的字:望吾儿平安喜乐。
先皇后死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女儿平安喜乐。
可现在…
“殿下后悔吗?”苏甜轻声问。
萧璟月转身,看向她。
阳光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
她说:“后悔,后悔没早点带你走。”
她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床沿,看着苏甜。
突然笑的开心,好像解开了什么千古难题:“但现在走,也来得及。”
苏甜愣住:“怎么走?”
萧璟月压低声音:“府里有密道,通往城外。秋月已经在准备了,今夜子时,我们…”
“不行。”苏甜打断她。
萧璟月皱眉:“为什么?你爹的事,我会继续查。但你现在留在京城太危险,皇兄已经盯上你了,楚凌云那边…”
“我不能走。”苏甜看着她,“殿下,你听到宫宴上那些人说的话了吗?他们说我是妖女,说山崩是我招来的…”
她苦笑:“我要是走了,不就坐实了?”
“管他们说什么!”萧璟月手指收紧,掐进被褥,“你留在这里,他们会想办法弄死你!”
“那我也不能连累殿下。”苏甜握住她的手,“殿下为我拒婚,已经得罪了陛下和镇国公。要是再带我私逃…殿下这辈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萧璟月看着苏甜,许久叹了口气,说:“回来干什么?这儿早不是我的家”
“苏恬儿,”她哑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母后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苏甜摇头。
“她说…”萧璟月眼眶泛红,“她说,月儿,别像娘一样,为了别人活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抬手,指尖轻触苏甜脸颊:
“所以我现在,只想为自己活一次。想保护的人,就拼命保护。想留的人,就死死留住。”
眼泪掉下来,砸在苏甜手背上。
“你懂吗?”
为自己活一次。
苏甜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却依然挺直背脊的女人,那些“不能连累”、“不该如此”的顾虑,消散了。
她凭什么替萧璟月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密道在哪儿?”苏甜问。
萧璟月松开掐进被褥的手指,站起身走到房间东侧的博古架前。
这架子上摆着些寻常瓷器,一只青花瓶,一座白玉雕的小山子,还有几卷看似随意的字画。
萧璟月伸手握住那只青花瓶,向左转动三圈,又向右转了两圈。
博古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向后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里黑洞洞的,有潮湿的土腥气飘出来。
“十年前建的。”萧璟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照亮她半边脸。
“母后刚走那阵,我总梦见有人要害我。
皇兄那时刚登基,自顾不暇,我就让人偷偷挖了这个。”
她举着火折子往密道里照了照:“一直通到城外十里处的破庙。这些年修缮过几次,还算稳固。”
苏甜走到暗门前,探头往里看。
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害怕吗?”萧璟月问。
苏甜老实说:“看着还挺阴森的,但更怕留在这儿。”
萧璟月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就走。今夜子时,秋月会在外面接应。我们…”
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殿下!”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煞白,“刚才…刚才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萧璟月接过信,展开。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得像用左手写的:
“若要苏明远活命,三日内交出长公主手中所有赵党罪证原件。
否则,下次送来的就不是信,是手指头。”
落款处,画了个扭曲的“赵”字。
她爹…还活着?
“这信…”她声音发颤,“是真的吗?”
萧璟月盯着那个“赵”字:“笔迹是仿的,但威胁是真的。赵党残余知道我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去,想趁乱捞最后一笔。”
她把信递给苏甜:“你看看这纸。”
苏甜接过,凑到窗边细看。
纸张粗糙,边缘有毛茬,像是从什么账簿上撕下来的。
最特别的是,纸上隐约有股极淡的…药味。
“这是…”
萧璟月从她手里拿回信,在鼻尖嗅了嗅:“医馆包药的纸,川芎、当归、还有…金疮药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苏甜:“你爹受伤了,但有人给他治伤。这说明,绑架他的人并不想他死,至少现在不想。”
苏甜心脏狂跳:“那我们…”
“计划不变。”萧璟月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今夜子时,我们照样走。但这封信,给了我们一个新方向。”
纸烧成灰烬,落在炭盆里。
“什么方向?”苏甜问。
萧璟月轻抚苏甜的脑袋,宠溺地笑道:“找人的方向。京城里会用川芎、当归配金疮药,又敢接赵党生意的医馆,不超过三家。秋月已经去查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们必须先离开。留在这儿,只会成为靶子。”
苏甜看着她冷静的脸,忽然想起宫宴上她亮出镇国公通敌证据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看似冲动,实则每一步都算好了。
“殿下早就计划好了?”她轻声问。
萧璟月抿了抿唇,没否认:“从皇兄软禁我那刻起,我就知道,京城不能待了。
只是没想到,你爹的事…没想到还有转机。”
苏甜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苏甜忽然问:“殿下,如果我们走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萧璟月转头看她,有些疑惑:“你对这儿有感情?”
“不。”苏甜摇头,“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看到梅花全开的样子。”苏甜看着窗外。
萧璟月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轻声说:“江南也有梅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只是换个地方活而已。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苏甜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是啊,天大地大。
总比困死在这四方院子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