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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主府的月亮不太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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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停在公主府侧门时,月亮已经爬到檐角,像个没烤匀的烧饼,半边亮半边暗。
苏甜抱着小包袱下轿,抬头看见门楣上“璟月府”三个鎏金大字。
笔锋凌厉得能划破手指,和萧璟月那张温婉的脸对不上号。
“小姐请随奴婢来。”秋月提了盏羊角灯,昏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小圈。
“公主吩咐,将您安置在西厢的听雨阁。”
听雨阁。名字倒雅致。
苏甜跟着穿过回廊,眼睛忍不住四处瞟。
公主府比她想象中…朴素。
没有金堆玉砌,廊下挂的是素纱宫灯,墙角种的是寻常青竹。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走进一座精心打理的寺庙。
“到了。”秋月推开月洞门。
小院不大,三间厢房围着一方天井,中间有口青石砌的井。
井沿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光。
秋月放下灯:“今夜已晚,小姐先歇息。明日辰时三刻,公主会在西花厅用早膳,请小姐同往。”
“等等——”苏甜叫住她,“秋月姑娘,公主她…平时有什么忌讳吗?比如不能说什么,不能做什么…”
秋月转身看她,灯光在脸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影:“公主待人宽和,小姐只需记得两个字。”
“什么?”
“真心。”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秋月福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融在夜色里。
苏甜站在院子中间,抱着包袱有点懵。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谁在窃窃私语,让人心底觉得慌慌的。
她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样样精致。
拔步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帐子,桌上摆着白瓷茶具,窗下还有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全。
书案上压着张纸条。
苏甜凑过去看,上面一行清隽小楷:“既来之,则安之。”
她捏着纸条,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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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苏甜被春桃叫醒。
这丫头死活要跟来,说怕她一个人受欺负。
梳洗更衣,换了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
苏甜看着镜子里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叹了口气:“这年纪,搁现代还在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呢。”
“小姐又说怪话。”春桃帮她插上最后一支珠花。
西花厅在府邸东侧,要穿过一整片梅林。
这个时节梅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的。
花厅门开着,里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苏甜在门口顿了顿,深吸口气,迈过门槛。
萧璟月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美得不像真人。
苏甜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这要是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和美女姐姐吃早饭”,点赞能破百。
“来了?”萧璟月抬眼,唇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坐。”
声音比昨晚好似暖一些。
苏甜规规矩矩行礼,在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
“不知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各样都备了些。”
萧璟月执起玉箸说:“不必拘束。”
“谢殿下。”苏甜捏着筷子,眼睛往那碟水晶饺瞟,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仁,粉嫩嫩的一团,诱人得很。
可她不敢动啊,和昨晚一样只能看着流口水,
萧璟月舀了勺粥,动作优雅得像在描画。
她喝了一口,抬眼:“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是…”苏甜憋出句,“臣女…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响亮又清脆。
苏甜僵住,脸腾地烧起来,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萧璟月执勺的手顿了顿。
苏甜好像看见她唇角那个弧度加深了。
萧璟月放下手里的勺子笑说:“看来你的肚子,比你会说实话。”
她亲自夹了个水晶饺,放到苏甜面前的白瓷碟里:“吃吧。在我这儿,不必玩‘食不言寝不语’那套。”
饺子在碟子里颤巍巍地晃。
苏甜盯着它,又抬眼看看萧璟月。
见她好似说的是正话,便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吗?”萧璟月问。
苏甜用力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存粮的仓鼠。
萧璟月又给她夹了一个:“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
苏甜埋头苦吃,萧璟月偶尔问几句“府里住得可习惯”“夜里冷不冷”,都是寻常寒暄。
但苏甜总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像看一盆新移栽的花,想知道它会开出什么颜色。
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蓝官服的中年男人闯进来,满头大汗,也顾不上行礼:“殿下,出事了!”
萧璟月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
“说。”
“昨夜…昨夜赵丞相在府里大发雷霆,砸了半间书房。”
男人喘着气,继续道:“今早天没亮就往宫里递了折子,参了陛下身边三个近臣,说他们…说他们勾结南边官员,贪墨赈灾银!”
苏甜筷子上的饺子掉回碟子里。
“参的是哪三人?”萧璟月放在筷子问。
“户部侍郎李铭,光禄寺少卿王远,还有…”男人瞥了苏甜一眼,压低声音,“还有礼部侍郎,苏明远。”
苏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爹?她那个胆小谨慎、宫宴上都不敢大声喘气的爹?
“理由?”萧璟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丞相说,昨日宫宴后他仔细回想,那摊油渍出现得蹊跷。查问之下,有个小太监招认,是收了苏侍郎的银子,故意泼的油…”
男人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还说苏侍郎此举,是为了帮陛下解围,打压丞相气焰…”
“荒唐。”萧璟月吐出两个字。
但苏甜听出来了,这“荒唐”不是说事情荒唐,是说这借口编得荒唐,却又恰好能说得通。
她爹昨日确实在场。
她打翻酒杯时,她爹确实脸色发白。
赵丞相摔跤后,她爹确实松了口气…
逻辑链完美得像是提前串好的珍珠。
“皇上什么反应?”萧璟月问。
男人擦了把汗:“皇上压下了折子,说查无实据。但赵丞相不依不饶,此刻还在御书房外跪着,说若陛下不彻查,他就跪到死…”
萧璟月沉默。
苏甜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一根根收拢,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骨节发白。
苏甜小声开口:“殿下…我爹他…”
“你爹没事。”萧璟月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般的平静,“赵颉这出戏,不是冲他去的。”
她抬眼看向苏甜:“是冲我来的。”
苏甜愣住。
“他查不到油渍的真正来源。”萧璟月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或者说,他查到了,但动不了那个人。所以需要找个替罪羊,敲山震虎。”
“那个人是…?”
萧璟月没答,只是看着她:“苏恬儿,昨日宫宴,你为何会突然说那句话?”
苏甜后背冒出冷汗:“臣女只是…只是吓到了,随口抱怨…”
“随口抱怨。”萧璟月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那你知道吗,因为你那句‘随口抱怨’,打乱了多少人的布局?”
苏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萧璟月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种疲惫。
萧璟月声音轻得像自语:“赵颉这一招,是在告诉我,他能动我身边的人,随时都能。”
她转身,目光落在苏甜脸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萧璟月说,“第一,我立刻送你回侍郎府,从此你我两清,昨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呢?”苏甜听见自己问。
“第二,留下来。”萧璟月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
这个姿势让她离苏甜极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梅花混药草的冷香:
“但留下来,意味着你正式站到了赵颉的对立面。
意味着从今日起,你的安危,你的命运,都和我绑在一起。”
她停顿,盯着苏甜的眼睛:“你想清楚。”
苏甜明哲保身,远离是非,是穿越者保命第一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