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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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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依旧在心底咆哮:“当然是不要啊!”
可现实是,她张嘴想说什么,声音还没发出,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秋月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赏赐的东西到了,还有…一道口谕。”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福,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捧着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把听雨阁的小厅摆得满满当当。
“陛下说,苏姑娘护驾有功,这些是给姑娘养伤用的。”刘福笑得像尊弥勒佛。
他捏着嗓子继续说着:“还有这株百年老参,是陛下私库里的好东西,让姑娘补补身子。”
苏甜谢恩,让春桃收下。
刘福却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陛下还有道口谕,是给殿下的。”
萧璟月抬眼:“说。”
“陛下让老奴传话:三日后宫宴,北境镇国公世子会入京觐见。
世子今年二十有五,文武双全,尚未婚。陛下让殿下,好生招待。”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裸。
镇国公,手握北境二十万边军。
世子入京,长公主“好生招待”,这是要把兵权和皇室绑在一起。
萧璟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刘福觑着她脸色,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殿下这些年辛苦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皇室血脉,终究需要延续。”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
苏甜站在一旁,感觉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等刘福带人离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绫罗珠宝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却让苏甜心里发冷。
她本来应该开心的要昏过去的,现在只能难过的昏过去了。
“殿下…”苏甜开口,声音发干。
萧璟月揉着太阳穴打断她:“我累了,我想去睡一会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
“晚上一起用膳。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鱼汤。”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甜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的赏赐,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半个月的屋子,陌生得像从没来过。
春桃小心翼翼走过来:“小姐,这些东西…”
“收起来吧,我躺一会儿。”苏甜转身往内室走。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福那几句话,还有萧璟月离开时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现代。
想起那个加班到深夜、回家只能泡面吃的出租屋,还有那个总爱找茬的讨厌老板,想起地铁里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人群。
那些曾经让她厌倦的日常,此刻想起来,竟简单得让人怀念。
至少,不用面对“赐婚”这种事。
至少…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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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嘀嘀嘀的闹钟声,有地铁报站的机械女音,有电脑开机时风扇的嗡鸣。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是
出租屋那盏她嫌丑却一直没换的吸顶灯。
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着:07:30,星期一。
她坐起身,左肩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见睡衣下隐隐透出纱布的轮廓。
伤口还在。
是梦吗?
那……究竟哪个是梦?
是这里,还是那个古代?
她跌跌撞撞下床,拉开窗帘。
外面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清晨,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青石板路,没有…萧璟月。
手机又震,是部门经理的微信:“苏甜,病假请到今天为止。明天再不来上班,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
苏甜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
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
抬头看镜子,里面还是那张脸。
二十九岁,熬夜加班的黑眼圈,因为长期吃外卖而有些浮肿的脸。
不是苏恬儿那张十八九岁、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
所以…那些才是梦?
赵丞相,太极殿,挡刀,萧璟月靠在她肩上哭…
都是她病假期间,烧糊涂了做的梦?
她扶着洗手台,腿发软。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清晰得不像幻觉。
手机又响,这次是闺蜜林晓:“甜甜,你好点没?我下班去看你,给你带最爱的麻辣烫!”
苏甜盯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红了。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回来不好吗?不用提心吊胆,不用面对朝堂争斗,不用…
不用看着萧璟月嫁给别人。
另一个说:可是萧璟月呢?她刚扳倒仇人,刚为母后平反,就要被逼着嫁人。她一个人,怎么办?
苏甜抱住头,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她想起萧璟月靠在她肩上时,那句带着哭腔的“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桃花的”。
她喂药时颤抖的手……
阳光下,她握住自己手说“借你暖一暖”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
那些…怎么可能是梦?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房东:“小苏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看你是微信转我还是…”
苏甜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擦掉眼泪,打字回复:“王阿姨,我不租了。这个月底就搬走。”
发送。
她打开购票软件,搜索“江宁”。
最早的票是明天下午。
她下单,付款。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伤口还在疼,但她心里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既然回来了,就回去吧。
去江南。
去看看,那里的桃花,是不是真的像萧璟月说的那样,开起来能染红半边天。
她闭上眼,意识又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极轻的呼唤:
“苏恬儿…”
“苏恬儿…”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只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随后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她手背上。
烫得她心脏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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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萧璟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爬着,像是睡着了。
苏甜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萧璟月立刻惊醒,睁开眼,看见她醒了,眼神从迷茫到清醒。
她声音沙哑,握着苏甜的手收紧:“做噩梦了?一直在说胡话。”
苏甜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梦见…我回去了。”
萧璟月明显愣住,问:“回哪里?”
“回我来的地方,那里有很高的楼,有会跑的铁盒子,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但我回来了。”
萧璟月盯着她,好像在探究着什么,她问:“为什么回来?”
苏甜没回答,反问她:“殿下呢?如果有一天,有机会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殿下会走吗?”
萧璟月沉默。
她松开苏甜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还没开的梅树上,像覆了层薄霜。
“我走不了。”她背对着苏甜,“我母后在这里,我皇兄在这里,我十年的仇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她转身,看向苏甜:“但你不一样,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苏甜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所以殿下希望我走?”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我希望你平安。”萧璟月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看着她,“苏恬儿,你知不知道,三日后宫宴上会发生什么?”
苏甜点头:“知道,陛下要给殿下和镇国公世子赐婚。”
“那你还回来?”萧璟月眼底有情绪翻涌。
她的声音开始变调,越来越响,好像想要说服的不是苏甜,而是她自己。
“趁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让你…”
“让我一个人去看桃花?”苏甜打断她。
萧璟月噎住。
苏甜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皱眉,却还是坚持坐直:“殿下,你看着我。”
萧璟月看着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答我。”疼痛感好了些,苏甜的眉头缓缓松开。
“你说。”萧璟月好像在怕什么,不敢抬头看苏甜的眼睛。
她盯着萧璟月的眼睛:“你当真想让我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我…”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苏甜心脏沉下去,但像是挣扎般,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不是苏恬儿呢?”
但萧璟月下一句是:“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是苏恬儿,你会是什么样子。”
她抬手,指尖虚虚拂过苏甜的脸颊,像在描摹她的轮廓:
“我只知道,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会在我最累的时候让我靠着,会在我最痛的时候替我挡刀,会在我以为全世界都背弃我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她停顿,眼眶泛红:
“这个人叫苏恬儿,还是叫苏甜,重要吗?”
苏甜喉咙发紧,但还是一鼓作气把心里想说的说了出来。
三天后,萧璟月就要被赐婚了,再不说,真的就没机会了。
“重要。因为苏恬儿是侍郎府的庶女,是殿下可以收留、可以照顾、可以…当成妹妹的人。而苏甜……”
她深吸口气:“苏甜想做的,不是妹妹。”
萧璟月原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可在她说完后,猛地抬头盯着她。
良久,她缓缓开口:“那你想做什么?”
苏甜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萧璟月放在膝上的手。
她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眼睛看着萧璟月,一眨不眨:
“我想做,能陪殿下去江南看桃花的人。”
“想做,殿下累的时候可以靠着的人。”
“想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以站在殿下身边的人。”
萧璟月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苏甜,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感。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突然有些哽咽,“这是死罪?”
苏甜嘴角向上扬起,还好长公主说的不是“不可以”,她只是被律例世俗圈住了而已。
她笑道:“我知道,但我死过一回了。匕首刺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告诉殿下这句话。”
眼泪终于从萧璟月眼里滚落,她没擦,只是俯身,额头抵着苏甜的额头。
“傻子。”她哑声说。
“嗯。”苏甜应着,抬手轻轻擦掉她的泪,“殿下也是。”
萧璟月笑了,笑着流泪。
“三日后宫宴,如果皇兄真要赐婚…”
她停顿,一字一句:
“我就当众拿出赵颉通敌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信里提到,镇国公当年,也曾收过北戎的贿赂。”
苏甜心头剧震:“殿下不是说,那封信要留着牵出北戎所有的线…”
“不重要了。”萧璟月微笑,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线可以再查,人…不能错过。”
她握住苏甜的手:“这一次,换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