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求求您了，顾大人 吃馄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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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十八年冬，越州。
都说烟雨漫江南，水网纵横如织，越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却也因水患频仍、乡绅盘根错节，素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顾承赴任越州通判已一载，自到任之日起，便夙兴夜寐，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愿不负圣恩，不负越州百姓。
他整顿吏治，革除积弊，亲赴河工现场，顶风冒雨督修堤坝；与知州许清山同心协力，遇灾时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断案时公正廉明、不徇私情，又苦心联络乡绅望族，化解地方矛盾。
短短一年光阴，竟将昔日繁杂难管的越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吏治清明有序。
起初，百姓与乡绅皆因他年少，多有疑虑，又畏惧他云州顾家的家世背景。
可日久见人心，见他为官勤勉、行事果决、心怀苍生，便也渐渐放下成见，对这位年轻通判敬重有加，时常有乡邻送些瓜果粮蔬，感念其功绩。
转瞬岁末，寒尽冬深，按大齐礼制，地方官员需回京述职，四品以下由吏部考核，三品以上则需面圣复命。顾承政绩卓然，被巡抚点名随队入京，既为领赏谢恩，也需在京中小住数日，叙旧访亲。
车马颠簸数日，穿过霜雪，终于重回京城。
城内早已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家家户户檐下悬着红灯笼，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顾承先至吏部递上述职文书，又一一拜见了昔日恩师与朝中诸位长辈，同他们在当值处略略寒暄叙旧，禀报越州政绩，诸事办妥，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身着一身官袍，打算自皇城西侧的永安巷步行回驿馆。这永安巷位置特殊，西接皇城侧门，东邻市井街巷，是朝臣往返驿馆、归家的近道，只是此刻，除了当值的禁军与内侍，其余官员皆已早早出宫，归家团聚，巷中显得格外清静。
行至近侧门的夹道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压低了的交谈声，从前方传来，打破了巷中的静谧：
“殿下，您慢些，仔细脚下！切记，一个半时辰内定要赶回宫中，万不可耽搁。”
“放心放心，殿中诸事你替我看好，尤其是太子哥哥。他若寻我，你便说我在母后宫中侍疾，这几日他正被母后念叨着纳侧妃之事，心烦意乱，定然不会真去母后宫中寻我，到时我便……”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那说话的少女，猛然瞥见了走近的顾承。顾承亦有几分意外，目光落在眼前的身影上——少女攀在宫墙上，身姿微微狼狈，衣袂轻扬，身旁还有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正踮着脚托扶着她。
顾承记性极好，转瞬便将这张娇俏的脸庞，与大半年前状元游街时、茶楼窗边偶遇的昭宁公主，重合在了一起。
此时的李然，整个人僵在宫墙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眼底满是慌乱与窘迫，像只被抓包偷食的小猫。
她本是趁着年节将至，宫中诸事繁杂、守卫松懈，想偷偷溜出宫去，吃顿城南老字号的馄饨与烤年糕，特意选了这处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的侧墙，往日里从未失手，怎料今日，堂堂公主这幅攀墙的样子被朝臣撞见，且这朝臣，还认得自己。
顾承亦未曾想，会在这般窘迫的情景下，与昭宁公主重逢。
他连忙收敛神色，垂首避视，躬身便要行礼，却被李然慌忙低喝止住，声音又轻又急，还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意：“别、别出声！也莫要行礼！”
顾承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月光洒在少女脸上，映得她睫毛轻颤，脸颊白中泛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语气带着恳求：“顾大人，求您了，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我就偷偷出宫一趟，就一小会儿，吃完便回来。若是被父皇知晓，我定然又要被禁足在宫中，连半步都出不去了！”
顾承心中微动，本想劝她几句，让她先从墙上下来，莫要这般冒险，可话到嘴边，却被少女急切的眼神堵了回去。
李然见他神色迟疑，便知尚未说通，连忙换了个姿势稳住身形，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半祈求的手势，声音愈发软绵，带着几分讨好：“真的求求您了，顾大人。您无需撒谎，只需当不知此事便可。我有影卫暗中跟着，绝不会有危险。对了，您定是还未用晚膳吧？等我出去，我请您吃京城最好吃的烤年糕、最鲜的馄饨，想吃温海楼也行，绝不赖账，一言为定！”
话音暂落，四周寂静，晚风轻拂，吹动巷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温柔。
顾承望着她那双盛满恳求、亮晶晶的杏眼，那些恪守礼制的劝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咽回腹中。
他本是端方沉稳、恪守君臣之礼的人，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只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少女，竟忘了那些森严规矩，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殿下小心，臣在下面看着。”
李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星光，脸上的窘迫与慌乱一扫而空，连忙应道：“多谢顾大人！本宫定守承诺，即便被发现，也绝不牵扯到您！”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松开抓着墙砖的手，轻轻一跃，暗处的影卫立刻上前，稳稳将她接住，扶着她落定身形。
李然站稳后，边往外走边吩咐影卫：“其他人随我去郝记馄饨铺；开阳，你留下去西侧门等候顾大人，问问他今日是否方便，本宫要践诺，请他吃馄饨！”
话音落，她便像只轻盈的小鸟，提着裙摆，快步溜出巷口，很快便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顾承听到身后传来平稳落地的声响，便向那留在原地的侍女微微致意，随后转身，往西侧门走去。
他本以为，公主那句请客，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客套话，却不成想，这位昭宁公主，竟真的言出必行，行动力极强，刚走到巷口，便碰上了奉命等候在此的开阳。
略一思索后，他终究还是应了下来，跟着开阳往郝记馄饨铺而去。
市井街巷旁，郝记馄饨铺的小摊热气腾腾，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夜色，摊主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见李然熟门熟路地走来，立刻笑着招呼：“姑娘，还是老样子？一碗馄饨，多加虾皮葱花？”
“正是，不过这次要两碗！”李然笑着点头，“劳烦快些。我去旁边买些年糕，一会便回来。”说完，便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吴记年糕铺，买了两油纸袋刚出炉的烤年糕，待她折返时，顾承与开阳已然到了，正站在小摊旁等候。
李然快步走到小桌边坐下，将其中一份油纸袋推到对面的位置，笑着说道：“顾大人请坐，不必拘礼。出了这宫墙，便卸了那些君臣虚礼，随意些就好。今日多谢你相助，这是吴记的烤年糕，刚出炉的，甜而不腻，在这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香。”
顾承虚虚躬身谢过，才在一侧下首坐下，拿起一块烤年糕，轻轻咬下一口——软糯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汤清味鲜，皮薄馅大，翠绿的葱花与金黄的虾皮撒在上面，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
李然知晓顾承素来守礼，便率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馄饨送入口中，顾承这才缓缓跟上。
李然捧着温热的碗，吃得眉眼弯弯，脸颊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问道：“顾大人，味道如何？好不好吃？”
顾承看着她吃得欢喜的模样，再品着口中的鲜香，缓缓点头：“甚好，殿下推荐的，果然名不虚传。”
李然顿时笑开了花，满意极了：“那是自然！本宫请客，定要是精品才行，今日匆忙，往后若有机会，再请顾大人去温海楼，那儿的菜是货真价实的美味！”
夜色温柔，灯笼暖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高墙之内，是森严的宫廷礼制，是身不由己的束缚；高墙之外，是人间烟火的暖意，是无拘无束的自在。
一个是刚正端方、政绩卓然的地方能吏，一个是娇俏贪玩、向往自由的深宫公主，此刻却褪去了君臣身份，围坐在寻常小食摊前，食馄饨，嚼年糕。
李然谨记着一个半时辰内必须回宫的叮嘱，吃饱喝足后，便起身准备折返。
顾承终究放心不下，纵使李然说有影卫护卫，可这般月黑风高之夜，他还是坚持要送李然到宫门口的侧墙下。
不料，两人刚走到西侧门，便见一道明黄身影，背着手站在墙角，衣袂翩跹，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然。
李然顿时头皮一麻，暗道倒霉——怎么还是被太子哥哥发现了！她下意识地想让顾承赶紧避开，可转念一想，已然迟了。
顾承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微臣顾承，见过太子殿下。”
李然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上前，拉住太子李绪的袖袍一角，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李绪低头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袖口，轻哼一声：“这话该孤问你才是。你不在母后宫中侍疾，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宫女可是说，你在母后身边宽她的心呢。”
李然见事迹败露，也不再掩饰，只能尽力补救，不顾礼数地轻轻晃着李绪的手臂，撒起娇来：“哥～，哥～，我错啦！我都在宫里闷了六日了，实在馋城南的馄饨，吃不到晚上睡不着觉，我真的没去胡闹，就只是吃了碗馄饨而已。这不，在馄饨铺偶遇顾大人，顾大人怕我不安全，便送我回来了。求你了，别告诉父皇和母后，你最好了～。”
顾承立在一旁，心中暗暗了然——原来这位昭宁公主，竟凭着这般撒娇卖萌、许愿求饶的本事，在宫中畅行无阻。眼前的大齐太子，显然已被她缠得有所松动，眉眼间的严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宠溺的无奈。
李绪实在看不得她这般在朝臣面前丢皇家颜面，连忙对着顾承道谢：“劳烦顾大人费心，送她回宫。”说完，便拽着李然的手腕，快步往宫中走去。
顾承站在宫门外，望着李然偷偷回头，朝他挤眉弄眼、比了个“多谢”的手势，随后，宫门缓缓关上，落锁之声清脆，宫内传来李然再接再厉的撒娇声，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顾承望着紧闭的宫门，忍不住低头，扬起嘴角，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转身，踏着月光，缓缓往驿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