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西北的石头和信 顾承的主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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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沉闷而规律，窗外的风景一路向后飞驰，从城市的楼宇，渐渐换成戈壁边缘的低矮丘陵与稀疏植被。车厢里不算拥挤，却也不算宽敞，空气里混合着泡面、热水和淡淡的尘土气息。
李然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些不保密的内容，聊到即将到岗的工作地点，又聊到家属，还聊到大洋彼岸的对手。
火车缓缓停靠在一个z市站，时间不长，只停五分钟。赵芷欣看了眼窗外短暂的站台，忽然对几人说：“咱们拍张合照吧，我要发朋友圈，又一次路过丹霞地貌，而没得去的玩。”
大家一致赞同，于是几人挤到车门边，找了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列车员，请他帮忙拍一张。
老列车员帽檐压得很低，糙这一口方言音较重的普通话。
他熟练地调整角度，叮嘱几人站好，然后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他们在火车上的一张合影。
拍完照，几人连声道谢。老列车员却没急着走，反而靠在车门边，和他们聊了起来，得知他们是搞航天的，连连点头：“跑这么多年这线路，时不时就能遇到一群你们的人，发射期间，更是各地游客和爱好者都来。”
边说着，他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石头：“我平常不上班就爱上山边走走，祁连山这边啊，石头多，好东西也多。你们来这边搞项目，不容易，送你们点小石头，是这边特有的，当个小纪念，是祁连玉石的普通原石，河岸边淘到的，带回来磨了磨。”
石头都不大，形状不一，表面粗糙，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润感。
众人结果连连道谢，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研究着石头的透光度。
火车重新启动，车门关上，列车员离开去查车厢了，几人捧着手里的石头，相视一笑。
“这石头，挺有意义的，带回去放花盆里。”赵芷欣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李然心里一动，有了想法。
到了单位驻地，安顿好之后，李然趁还没开始工作，特意去了趟东风邮局。
她取来一个空白信封，塞入写好的信，又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祁连玉石原石放进快递封袋，盖戳、投递、扫码、寄件，一气呵成。
工作人员笑着对她说：“寄往A市，正常三四天能到。”
李然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第一次给顾承寄去了这封带着戈壁风息和温柔心意的快递礼物。
李然出差的第二天，顾承迎来了神经外科主治医师竞聘的科室评审。是他从住院医师迈向主治医师的关键一步。
中午一点十分，距离评审开始还有二十分钟。顾承提前抵达科室会议室门外，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科室里的熟面孔，也是这次一同竞聘的伙伴。
几人或是低头默念答辩稿，或是放空发呆。见顾承过来，纷纷朝他挥手、点头致意。
李平川率先凑过来，眼神扫过顾承略带倦意的眉眼，打趣道：“你这已经是第三个看起来没睡好的了——昨晚也熬夜背稿子了？”
顾承转头看他：“你还有精力观察这个？你就是其中之一吧，昨晚两点还在发朋友圈吐槽。”
李平川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还不是那PPT闹的！我都躺下了，脑子里总回放自己有没有放错数据、漏改图表，纯属自己吓自己，越想越慌，压根没睡踏实。现在连午休都没得歇，困得不行，刚灌下去一杯美式续命。诶，你知道我两点发朋友圈，难道你也熬那么晚？”
顾承面无表情地反驳：“我没熬夜，就是睡得不沉，半夜醒来看了会儿手机，刚好刷到。”
李平川凑得更近了些，好奇追问：“哦？不是因为焦虑答辩？那是为啥？总不能也跟我一样，被PPT折磨得睡不着吧？”
顾承看了他几眼，沉默几秒，悠悠开口：“不是。老婆出差了，有点……相思病。”
李平川：“……算我多嘴，打扰了，当我没问。”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噎住了，只能闭嘴。
一旁的胡冬见状，笑着插话：“得了得了，你俩这履历，答辩焦虑个啥？有啥好睡不着的。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反正每人就十几分钟，上去把该说的说完，讲完就解脱，爱谁谁。不管结果怎么样，先落个轻松。”
余俊琨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通报情报：“我刚刚路过主任办公室，看到唐主任和吴主任在说话，隐约听到他们说‘上点难度’、‘多考察考察’，不知道指的对象是不是我们。这搞心态呢，轻舟已撞大冰山！”
胡冬惊讶道：“真的假的？不至于这么狠吧？要是把我们都问废了，谁给他们干活啊？”
李平川开始脑补：“真要这样把我们考察坏了，我们就集体跑路，留宁朝远一个人和几位主任自己重新去找人！”
话音刚落，宁朝远就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原本是想进去找吴主任核实某个病例的相关事项，刚好听到这话，立刻停下脚步：“喂喂喂，你们几个什么意思啊？合着你们想撂挑子？想让我给你们多排几天班？”
李平川立刻赔笑，连忙摆手：“宁总，玩笑话，不能当真！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宁朝远也没空跟他们多唠，笑着摆摆手：“走了，不闹了。你们好好准备，加油，等你们的好消息。”说完便抬手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进去找吴主任，片刻后又匆匆离开。
宁朝远走后，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承再次翻了翻手里的答辩资料，最后确认PPT、病例报告、科研成果等一切齐全，没有遗漏。
下午一点半，会议室的门准时打开。唐主任探出头来：“都进来吧，按照名单顺序入座，准备抽签。”
一群年轻的白大褂鱼贯而入。会议室里的气氛比走廊里更加肃穆——评审专家、医院和科室的领导们坐在长桌两侧，候选人则依次坐到后面的椅子上，等待着抽签确定答辩顺序。
吴主任站起身，走到前面的发言席，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事，下午好。今天我们召开神经外科主治医师竞聘答辩会，目的是选拔优秀的临床骨干，充实科室力量。首先，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到场的评审专家……”
吴主任介绍完评审阵容，院领导又上台强调了几句竞聘的公平、公正、公开原则，随后才进入抽签环节。
顾承伸手抽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竟是第一个答辩。
他微微颔首，留在了会议室内。其他候选人则按照要求，走出会议室在外等候。
顾承起身，穿过评审席，路过自己的老师、唐主任、吴主任……，目不斜视地走到台上，在控制电脑前站定，调出自己准备已久的PPT。
他调整好音量，朗声开口，开启了自己的答辩：
“尊敬的各位领导、主任，各位评委老师，下午好。我是我院神经外科顾承医师，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竞聘主治医师岗位。接下来，我将从临床工作、科研教学、未来规划三个方面，向各位作详细汇报。”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讲述着自己从业以来收治的疑难病例、处理的各类颅脑外伤、参与的大小手术、发表的核心期刊论文、带教过的实习生，还有自己在神经外科亚专科领域的深耕计划和未来设想。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病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讲述得条理分明。既有着临床实践的踏实，也有着科研探索的严谨。
……
等到台下评委举牌提醒剩余时间时，顾承正好翻到PPT的最后一页——蓝底黑字：“恳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
顾承放下翻页笔，目光从容地看向台下的评委们，做最后的收尾：“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我愿继续以谦卑之心学习，以赤诚之心行医，以务实之举履职，为科室发展、医院建设，以及国家医学事业的进步，增砖添瓦。我的陈述完毕，谢谢大家。”
答辩顺利结束。台下的领导、主任和评审专家们纷纷鼓掌，眼神里带着认可和满意。
顾承最终还是没说那些煽情的话，用了这段官方又励志的结语——这话他写得万分熟练，之前李然看到时，还调侃他：“你从小肯定没少去国旗台上讲话，这套话术都快刻进DNA里了。”
唐主任低头迅速在评审表上划完最后几个字，抬头向其他评委示意，便第一个开口，将流程推进到提问环节。
几位主任轮流提问，有的问题显然是应证了情报的准确，上了难度，有的则轻拿轻放，给了个喘息的机会：
“刚刚你提到的那个颅内动脉瘤病例，为什么不选择介入治疗？”
“术后患者突然出现意识下降，你首先考虑的是什么？说说你的思路。”
“术中电生理监测技术方面，你……”
……
这些问题，顾承早已在心里预演过。面对评委的提问，他对答如流，逻辑清晰，将每一个回答都紧扣临床，得到了评委们的暗暗点头。
最后，上级领导又问了一个关于科室带教管理的意见和建议。顾承认真作答后，他的答辩才正式结束。评委们示意他可以离开会议室。
顾承推开门走出来。外面等候的李平川、胡冬、余俊琨三人，三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盯在他脸上，打听道：“怎么样怎么样？真有他们说的那么上强度吗？提问难不难？”
顾承靠在走廊的围栏上，轻轻摇了摇头：“小马过河，因人而异。有难有易，尽力就好。”
余俊琨闻言，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定了定神，才抬手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顾承拿出手机，刚解锁，就看到李然几分钟前发来的两条消息：
“师兄，答辩发挥得怎么样呀？”
“我有给你寄了一封邮政快递哦，单号链接发你，到时记得接受哈～”
顾承的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飞快地回复：“稳定发挥，放心吧。怎么忽然给我寄快递？”
李然的回复，直到顾承和其他人听完最后的评审总结，才姗姗来迟：“那就好，这下就能安心等公示结果出炉了。至于快递内容，is secret——等你拿到就知道啦！”
顾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中满是暖意，笑着回了一个“好”。
接下来的几天，顾承总会时不时点开快递查询链接，留意着快递的走向。
他看着那封快递从李然出差的G省出发，跨越四五个省域，奔波几千公里，一步步靠近A市。心里的好奇也越来越浓。
终于，在出差后的第五天，邮政速递人员给他打来电话。
顾承在医院门口签收了包裹，顺利拿到了那个略微鼓起一块的快递——入手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团硬块，让他心里多了几分疑惑。
顾承下班后匆匆回到家，收拾妥当后，靠在沙发上，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递。
快递的外层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微微起皱。
他轻轻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个印着“东风邮局”字样的精致信封，摸起来鼓鼓囊囊的，硬块就藏在快递包装的角落里。
他将手伸进信封，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硬块，轻轻一掏——竟掏出了一颗不规则的石头。
顾承拿起石头，走到客厅的暖灯旁，借着柔和的灯光仔细端详。
这石头微微透光，底色偏绿，却带着几分浑浊，像是未经精细打磨的玉石原石。四角被岁月冲刷得有些圆润，或是被人粗糙地打磨过，棱角不算锋利，摸起来带着几分温润的质感。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回到沙发上，拿起那个东风邮局的信封，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的邮戳——上面是充满航天元素的图案，是一个纪念信封。
顾承左手握着石头，右手捏着信封，那股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飘忽不安感，再次不请自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心悸，让他忍不住微微闭眼，靠在沙发上缓一缓。
他放下石头，拆开了那个精致的邮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是李然熟悉的娟秀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师兄亲启：
见字如晤，我到单位啦，一切……”
“呃，嘶～”
剩余的内容，他再也没能看进去。
因为，当他看到前几个字时，一阵阵剧烈的头痛就接二连三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太阳穴。手指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撑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般强势地挤进他的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激得他猛地瘫倒在沙发上。
顾承努力地伸出手，死死扒住沙发的边缘，试图对抗脑海中那股汹涌的力量。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也响起了模糊的声响。
他好像又看到了一封信——一封印着暗纹的古色古香的信笺，还有一块刻着字迹的温润私印。紧接着，又浮现出一个风雪交加的画面：一个身着古代朝服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踉跄前行，背影孤寂而绝望，让他心口一阵抽痛。
随即，一阵肝肠寸断般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开来，顺着神经和血液流遍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思绪被这阵剧痛狠狠拽着，瞬间跳向了另一个喧闹而盛大的画面——朱红宫墙巍峨矗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身着绿袍的年轻男子，骑着俊马，缓缓走在长街上，人声鼎沸而热烈……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西北的石头和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