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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烬未冷 柳氏入狱, ...

  •   京兆府的官差在天明时分带走了柳氏。

      那场面并不算太难看,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捕头,态度还算客气,只说“请柳氏回衙门问话”。柳氏被两个婆子搀扶着,从头到尾没再说过一句话,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沈文翰站在正厅外看着,身形有些佝偻,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等官差的马车驶出巷口,他才转过身,看着廊下的沈清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府里的下人们低着头各自散去,脚步匆忙,没人敢多看一眼。

      沈清晏回到自己院子时,莲心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小姐,快换身衣裳,您身上都是烟灰味。”莲心红着眼眶,“昨夜真是吓死奴婢了……”

      沈清晏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沾了泥灰,袖口还有几处被火星燎出的焦痕。昨夜救火时顾不上这些,现在静下来,才觉出疲惫。

      她任由莲心伺候着更衣,问道:“春桃安顿好了?”

      “赵叔亲自送她去庄子上了,走的是后门,没人看见。”莲心压低声音,“春桃一路上都在发抖,赵叔说她怕得要命,怕柳姨娘的人报复……”

      “柳氏自身难保,没空管她。”沈清晏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面容,“倒是那个秋月,找到没有?”

      “还没。守后门的婆子说,昨夜起火前就看见她出去了,一直没回来。赵叔已经派人去找了。”

      秋月是柳氏最贴心的丫鬟,知道的事恐怕比春桃还多。她若逃走,或是……被人灭口,很多线索就断了。

      沈清晏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一夜未眠,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的疼。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去把春桃的口供拿来。”她睁开眼,“还有,请赵叔来一趟。”

      莲心应声去了。不多时,赵成捧着厚厚一叠纸进来,脸色凝重。

      “小姐,这是春桃交代的所有事,我都誊抄清楚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有些……比我们之前知道的还惊人。”

      沈清晏拿起最上面几张,快速浏览。

      前面大多是老调重弹:侵吞嫁妆、克扣用度、苛待下人……但翻到后面,笔迹开始潦草,记录的内容也愈发触目惊心。

      “永昌十三年七月初九,姨娘让我去城南‘济世堂’找张大夫,取回一个黑色药瓶,瓶身无字。姨娘亲自收进妆奁最底层。”

      “永昌十四年三月初三,刘记纸铺的跛脚掌柜送来一个木匣,姨娘打开看过,里面是……是几绺头发,用红绳系着。姨娘脸色很不好,当晚就烧了。”

      “永昌十五年腊月,也就是上个月,姨娘收到永寿宫送来的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药方。姨娘照着方子,让我去不同的药铺抓药,每味药只抓一点点,分了好几家。抓齐后,连同五百两银票,一起送到城西的土地庙,放在香炉底下。”

      沈清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段。

      药方。抓药。送钱。

      这不是简单的人口贩卖。

      “春桃还说了什么关于药方的事?”她抬头问赵成。

      赵成摇头:“她说不识字,只知道是药方。但她说,那段时间姨娘常一个人关在房里,对着那些药材发呆,有一次她送茶进去,听见姨娘自言自语说‘造孽’……”

      造孽。

      沈清晏想起永寿宫里那个左手系红绳的少女,惨白的脸,还有陆九拿回来的那件血衣。

      还有那口井。

      “小姐,”赵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怀疑那些姑娘,不只是被卖去做苦力?”

      沈清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贩卖人口,何须每月定时定量送人?何须准备特定的药材?何须用那么隐蔽的方式传递银钱?”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柳氏侵吞了我母亲三万七千两嫁妆,她自己并不缺钱。可她还在为‘青鸾’做事,冒着杀头的风险——要么是被威胁,要么是图谋更大的东西。”

      赵成脸色变了变:“更大的东西……您是指?”

      “我不知道。”沈清晏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口供上,“但春桃说,柳氏收到永寿宫的信后,曾说过‘太妃娘娘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什么样的恩情,能让一个人甘愿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院子里,几个粗使丫鬟正在打扫昨夜救火时弄乱的杂物,小声说着话。一切都平静得像是寻常的早晨。

      可沈清晏知道,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赵叔,”她走回桌边,“你去找薛神医——就是京郊那位,我上回跟你提过的。把春桃说的那几味药名抄给他,问问这些药合在一起,通常是治什么病的。”

      赵成点头:“老奴这就去。”

      “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小姐放心。”

      赵成走后,沈清晏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春桃的口供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有些细节,之前匆匆扫过时没注意,现在再看,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比如柳氏每月十五前后,都会去城西的观音庵上香,一待就是大半日。春桃说,她从不带丫鬟进去,只让她们在庵外等着。

      比如柳氏有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钥匙随身带着。春桃有次打扫时不小心碰倒,听见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玉器碰撞。

      比如三年前,柳氏的弟弟曾来京城投奔,住了半个月就走了。那之后,柳氏往老家寄钱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沈清晏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快到午时,莲心端了饭菜进来。

      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一小碟酱肉,还有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小姐,您多少吃点。”莲心把筷子递过来,“从昨儿到现在,您就喝了半碗粥。”

      沈清晏确实饿了。她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

      饭菜味道不错,厨娘知道她口味清淡,特意少放了油盐。可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盯着那碟酱肉。

      “这肉……是府里厨房做的?”

      莲心一愣:“是啊,早上刚送来的新鲜猪肉,王婶亲手酱的。小姐觉得味道不对?”

      “不是味道。”沈清晏放下筷子,“我是想问,府里平时的肉菜采买,是谁负责?”

      “是……是周瑞。”莲心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脸色一白,“不过周瑞已经被抓了,现在应该是李管事暂时管着。”

      周瑞。柳氏的心腹,城西破庙案的主犯之一。

      “去问问李管事,”沈清晏说,“周瑞负责采买这些年,都是从哪家肉铺进的货。还有,每月采买的账目,拿来我看看。”

      莲心应声去了。

      沈清晏没了胃口,只把汤喝完,就让人撤了饭菜。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

      左边写“柳氏”:侵吞嫁妆、毒害老夫人、勾结人贩、与永寿宫联络、收取药方送钱、每月上香、锁着的神秘匣子、接济娘家……

      右边写“青鸾”:每月十五运送少女、永寿宫后院杂役房、井中尸骨、血衣、药方、银钱流动、疑似制药……

      中间画一条线,连起来。

      还缺很多环。

      比如,那些少女被送进永寿宫后,具体遭遇了什么?药方是治什么的?制药需要活人吗?永寿宫里,除了端太妃,还有谁参与?柳氏说的“恩情”是什么?那个神秘匣子里是什么?观音庵和这事有关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沈清晏揉了揉太阳穴,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

      动机

      柳氏的动机是什么?钱?她有了。权?一个姨娘,做到管家已经是极限。威胁?有可能,但春桃没提到她被威胁的具体证据。

      “青鸾”的动机又是什么?敛财?贩卖人口确实赚钱,但何必牵扯制药?复仇?针对谁?长生不老?邪术?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莲心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褐色短褂的男人,正是暂管采买的李管事。

      “小姐,李管事来了。”莲心说。

      李管事躬身行礼,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大小姐,这是过去三年的采买账目。肉铺是‘王记肉铺’,就在西市,开了十几年了,一直给咱们府上供货。”

      沈清晏接过账册,翻开。

      账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日,买猪肉多少斤、羊肉多少斤、鸡鸭几只,单价几何,总价多少,经手人签字画押。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每月十五前后的记录上。

      腊月十五:猪肉二十斤,羊肉十斤,鸡五只…

      十一月十五:猪肉十八斤,羊肉八斤,鸡四只……

      十月十五:猪肉二十二斤,羊肉十二斤,鸡六只……

      量比平时稍大,但也不离谱。毕竟每月十五,府里通常会加菜。

      可如果,多出来的这些肉菜,不是给府里人吃的呢?

      沈清晏想起昨夜陆九说的——永寿宫后院那些“多出来”的人,从不露面,饭食都是专门太监经手。

      “李管事,”她抬头,“咱们府上每月十五加菜,通常是哪些菜式?”

      李管事想了想:“一般是红烧肉、炖羊肉、白切鸡这些硬菜,再添几个时鲜小炒。姨娘……柳氏管事时定的规矩,说十五是团圆日,该吃好些。”

      “分量呢?按人头算,还是估摸着做?”

      “按人头算。府里主子六位,管事八位,得脸的丫鬟婆子二十来人,粗使的三十多人。总共不到八十人,按一人半斤肉的量备。”

      沈清晏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人,一人半斤,就是四十斤肉。账上记的,每月十五前后,平均采买肉量在五十斤左右,加上鸡鸭,倒也合理。

      但……如果后院还藏着十几二十个“不露面”的人呢?

      “周瑞采买时,可曾带回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沈清晏试探着问,“比如,不是吃食的。”

      李管事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去年夏天,有次周瑞从外面回来,车里除了肉菜,还有几个大麻袋,说是老家亲戚托他捎的土产。麻袋很沉,两个小厮才抬得动。我当时还想,什么土产这么重……”

      “麻袋后来去哪儿了?”

      “直接抬去柳姨娘院里了。”李管事压低声音,“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琢磨……那麻袋的形状,不太像是瓜果粮食,倒像是……像是装的人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清晏和莲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沈清晏问。

      “没、没跟别人说过。”李管事连忙摆手,“周瑞是柳姨娘跟前红人,我哪儿敢多嘴。就是刚才大小姐问起,我才想起来……”

      “嗯,以后也别跟人说。”沈清晏合上账册,“今天我问你的这些,都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老朽明白。”

      打发走李管事,沈清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线索又多了一条。

      周瑞很可能利用采买之便,将“货物”混在食材中运进府,再从沈府后门转送出去。

      沈府成了中转站。

      而柳氏,就是那个守站的人。

      “小姐,”莲心小声问,“您说……柳姨娘做这些,图什么呢?她又不缺钱……”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沈清晏揉了揉眉心,“或许,我们该去问问另一个人。”

      “谁?”

      “沈文翰。”

      沈清晏站起身:“我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柳氏当年是怎么进府的?母亲去世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柳氏和永寿宫的联系,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莲心有些担忧:“可是老爷他……未必肯说。”

      “他会的。”沈清晏看着窗外,“柳氏倒了,京兆府介入,沈家的名声岌岌可危。他现在最想要的,是把这事压下去。而我能帮他——前提是,他得告诉我实话。”

      她走到妆台前,简单理了理头发,对莲心说:“去前院看看,父亲若在书房,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莲心应声去了。

      沈清晏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双清冷的眼睛。

      前世,她到死都没弄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纵容柳氏害死母亲,又为什么会对她这个嫡女如此冷漠。

      这一世,她要一个个问清楚。

      镜中人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

      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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