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帝后重生手册》言晏清

18、杀机 沈清晏永寿

　　三日后，天未亮透，德妃宫中的马车便停在了沈府门前。

　　沈清晏一身素色衣裙，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简单得近乎寒酸。莲心替她系好披风，忧心忡忡：“小姐，真要一个人去吗？让奴婢陪着吧……”

　　“德妃娘娘只邀了我。”沈清晏拍拍她的手，“别担心，傍晚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永寿宫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正主动往网中心走去。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轱辘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清晏掀帘看向窗外——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已经开始沿街叫卖，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一切都是寻常光景。

　　可她知道，今日之后，许多事都将不再寻常。

　　宫门处，春杏果然等在那里。见沈清晏下车，她上前行礼：“沈小姐，德妃娘娘已在永寿宫了，命奴婢在此候着，带您过去。”

　　“有劳姑姑。”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里走。春杏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只在经过岔路时低声提醒：“左边是去永寿宫，右边通御花园。今日各宫主子都去听经，路上人多，小姐跟紧些。”

　　沈清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清晨的宫道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几个太监抬着香炉匆匆走过，檀香的味道混着晨雾，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越往西走，宫道越窄，人也越少。永寿宫在皇宫西侧，靠近冷宫，平日里少有人来。可今日不同——远远就听见梵唱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气。

　　永寿宫门前已经停了好几顶软轿。春杏带着沈清晏从侧门进去，低声道：“法事在前殿，端太妃、德妃娘娘和各宫主子都在。后殿设了茶室，供贵女们歇息。奴婢先带您去见德妃娘娘。”

　　前殿里香烟缭绕，十几个僧侣盘坐诵经。端太妃坐在正中主位，闭目捻着佛珠。她六十来岁年纪，面容枯槁，一身深褐色宫装，几乎融进阴影里。

　　德妃坐在左下首，见沈清晏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沈清晏上前行礼。端太妃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这就是沈家姑娘？”

　　“是。”德妃微笑，“礼部侍郎沈大人的嫡女。”

　　端太妃嗯了一声，又闭上眼：“去后殿歇着吧。听经枯燥，别拘着孩子们。”

　　“谢太妃。”沈清晏福身退下。

　　春杏引她往后殿走，穿过一道回廊时，忽然压低声音：“申时三刻，后院杂役房换班，有一炷香的空档。西角门第三个房间，窗纸破了洞的那间。”

　　沈清晏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记住了。”

　　后殿茶室里已经坐了几个贵女，都是前几日宫宴上见过的。见沈清晏进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人低头私语——那日御花园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沈清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春杏奉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

　　时间过得很慢。

　　前殿的诵经声绵绵不绝，檀香味越来越浓。贵女们起初还低声交谈，后来也都昏昏欲睡。沈清晏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姿势观察四周——

　　茶室里有四个宫女伺候，两个守在门口，两个在添茶。窗外偶尔有太监经过，步履匆匆。

　　一切看似正常。

　　可沈清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

　　永寿宫是太妃居所，按理说仆从众多。可除了前殿诵经的僧侣和伺候的宫人，她一路走来，几乎没见到什么人。尤其是通往后院的那条路，明明有几个岔口，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像是……刻意清空了。

　　沈清晏放下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申时一刻，春杏又进来了，手里捧着果盘：“各位小姐，太妃说今日法事要持续到酉时，让奴婢送些果子来垫垫。”

　　她走到沈清晏身边时，借着放果盘的动作，手指极快地在桌上敲了三下。

　　申时三刻。时间快到了。

　　沈清晏起身：“姑姑，净室在何处？”

　　“奴婢带您去。”春杏引着她出了茶室，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净室，但春杏没停，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道月洞门，门上挂着锁——但锁是虚挂着的。

　　春杏取下锁，推开一条缝：“从这儿进去就是后院。记住，只有一炷香时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申时三刻必须回到这里。”

　　“若是回不来呢？”

　　春杏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晏明白了。她点点头，侧身钻进门缝。

　　后院比想象中更大。

　　一排低矮的房屋整齐排列，门窗紧闭。院子正中有一口井，井边晾着几件粗布衣服。一切都像普通的杂役房，可沈清晏一眼就看出问题——

　　太干净了。

　　杂役房通常是宫里最脏乱的地方，可这里的地面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晾着的衣服也整齐得过分，像是摆出来做样子的。

　　沈清晏贴着墙根，朝西角门移动。

　　第三个房间。窗纸破了洞。

　　她凑近那个破洞，往里看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看不清脸。床边坐着个老嬷嬷，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老嬷嬷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倒了碗水，扶那人起来喝。借着窗口的光，沈清晏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少女，十五六岁年纪，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她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小木牌。

　　红绳。木牌。

　　和陆九描述的一模一样。

　　沈清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正要再凑近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

　　她立刻闪身躲到墙角后，屏住呼吸。

　　两个太监抬着个麻袋从另一头走来，麻袋沉甸甸的，底部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他们走到井边，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把麻袋扔进了井里。

　　扑通一声闷响。

　　沈清晏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那两个太监扔完麻袋，又急匆匆走了。院子里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窸窣声。

　　沈清晏背靠着墙，浑身冰凉。

　　那麻袋里……是什么？

　　她不敢想。

　　时间不多了。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其他房间查看。第二个房间空着，第四个房间也空着——但床铺凌乱，像是刚有人住过。

　　第五个房间锁着。

　　沈清晏推了推门，锁得很紧。她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有个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一叠衣物。最上面那件，是件鹅黄色的宫装，袖口绣着小小的青鸟纹样。

　　青鸟。

　　青鸾。

　　沈清晏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想起陆九说过的话：妹妹失踪前，最喜欢穿鹅黄色的衣裳。

　　“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沈清晏猛地回头——一个老太监站在院子那头，正死死盯着她。

　　跑！

　　她转身就往月洞门冲。老太监尖叫起来：“来人啊！有贼！”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沈清晏拼命奔跑，眼看月洞门就在眼前——

　　门，关上了。

　　锁，挂上了。

　　她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春杏！”她低声喊，“春杏！”

　　门外没有回应。

　　身后，追兵已经逼近。四五个太监围上来，为首的老太监冷笑：“好大的胆子，敢擅闯永寿宫禁地！”

　　沈清晏背靠着门，强迫自己镇定：“我是德妃娘娘请来的客人，迷了路误入此处。你们敢动我？”

　　“客人？”老太监眯起眼，“哪家的客人会跑到杂役房来？怕不是偷东西的贼！”

　　“我可以证明身份——”

　　“不必了。”老太监一挥手，“抓起来，送到太妃跟前发落！”

　　两个太监上前就要抓她。沈清晏后退一步，袖中滑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陆九给她防身的。

　　“我看谁敢！”

　　太监们一愣，随即笑了：“哟，还带着凶器？果然是刺客！”

　　就在此时，月洞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

　　春杏站在门外，脸色苍白，但声音很稳：“徐公公，这是沈侍郎家的嫡女，德妃娘娘的客人。方才娘娘见沈小姐久去不归，命我来寻。”

　　老太监——徐公公眯起眼：“春杏姑娘，这后院可是禁地……”

　　“沈小姐初入宫闱，不认得路，误闯也是有的。”春杏上前一步，挡在沈清晏身前，“徐公公若不信，大可随我去见德妃娘娘，当面问个明白。”

　　徐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春杏姑娘，带这位小姐回去吧——往后，可要看清路。”

　　“谢公公。”

　　春杏拉着沈清晏就走。两人穿过月洞门，匆匆往回走。直到拐过弯，看不见后院了，春杏才松了口气，低声问：“看到了？”

　　沈清晏点头，声音发颤：“井里……他们扔了东西进井里。”

　　春杏脚步一顿，脸色更白了：“……知道了。快走，法事快结束了。”

　　两人回到茶室时，正好敲响酉时的钟。

　　贵女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德妃从前殿过来，目光在沈清晏脸上停了停，却没说什么，只道：“今日辛苦各位了，都回吧。”

　　出宫的路上，沈清晏一直沉默。

　　马车驶出宫门，天色已经暗了。春杏送到宫门外，临别时塞给她一张纸条：“文七先生给的。”

　　沈清晏握紧纸条，没立刻看。

　　马车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街灯渐次亮起。沈清晏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夜景——明明和来时一样，她却觉得处处透着危险。

　　路过一条僻静小巷时，马车忽然剧烈颠簸，然后猛地停下。

　　“怎么回事？”莲心惊呼。

　　车夫没回应。

　　沈清晏心头一紧，掀开车帘——车夫歪倒在车辕上，脖颈处插着一支短箭。

　　“莲心，趴下！”

　　她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

　　一支箭擦着她的鬓发飞过，钉在车厢壁上。紧接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从巷子两侧的屋顶跃下，刀光在夜色中闪亮。

　　“沈小姐，”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有人买你的命。黄泉路上，别怪我们。”

　　沈清晏攥紧匕首，脑中飞快盘算——对方人多，硬拼必死无疑。只能拖时间，等巡防营经过……

　　可这条巷子太偏，巡防营多久会来一次？

　　“杀！”黑衣人一声令下。

　　刀光劈来。

　　沈清晏侧身躲过，反手一刺。匕首划破黑衣人的手臂，但对方毫不在意，又一刀斩下——

　　就在此时，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局。

　　刀锋相撞，火花四溅。

　　陆九挡在沈清晏身前，手中长刀横斩，逼退两个黑衣人。他回头低喝：“走！”

　　“你怎么——”

　　“别废话！”陆九挥刀格开攻击，“巷口右转，我安排了马！”

　　沈清晏咬牙，拉上吓傻的莲心就往巷口冲。黑衣人想追，却被陆九死死拦住。

　　巷口果然拴着一匹马。沈清晏翻身上马，又把莲心拉上来，一夹马腹——

　　“小姐！”莲心忽然尖叫。

　　沈清晏回头，只见陆九被三个黑衣人围攻，背后空门大开。一个黑衣人举刀就劈——

　　“陆九！”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涌入一队人马。

　　火光通明，铠甲铿锵。

　　是巡防营！

　　为首的人沈清晏认识——正是那日在破庙带队抓捕的队正，王彪。

　　王彪看见眼前情形，一愣，随即喝道：“住手！京城重地，竟敢当街行凶！”

　　黑衣人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追！”王彪下令，却只分出一半人手去追。他自己下马走到沈清晏面前：“沈小姐受惊了。卑职护送您回府。”

　　沈清晏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

　　王彪出现得太巧了。

　　巧得像……早就等在这里。

　　“有劳王队正。”她不动声色，“我的车夫……”

　　“卑职会处理。”王彪挥手让人抬走车夫的尸首，“沈小姐先上马，卑职亲自护送。”

　　回府的路上，沈清晏一直沉默。

　　陆九骑马跟在旁边，手臂受了伤，简单包扎着。王彪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复杂。

　　到沈府门前时，王彪忽然开口：“沈小姐，今日之事，卑职会如实上报。不过……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沈清晏看向他：“王队正此言何意？”

　　“永寿宫的水太深。”王彪压低声音，“您今日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听卑职一句劝——别再查了。”

　　“若我一定要查呢？”

　　王彪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卑职只能祝您好运了。”

　　他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沈清晏站在府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笑了。

　　“小姐？”莲心不解。

　　“没什么。”沈清晏转身进府，“只是觉得……这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院里，关上门，沈清晏才展开春杏给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珩。”

　　沈清晏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冰凉。

　　谢珩知道。

　　他知道她去了永寿宫，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她会遇袭。

　　所以王彪才会出现得那么巧。

　　所以她才活了下来。

　　可为什么？

　　前世赐她毒酒的人，今生为何要救她？

　　沈清晏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凉，才缓缓关上窗。

　　桌上还摊着永寿宫的布局图，井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

　　井里的麻袋。

　　鹅黄色的宫装。

　　青鸟纹样。

　　所有线索连成一线，直指深宫最黑暗的角落。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站着谢珩。

　　沈清晏拿起笔，在“谢珩”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青鸾”。

　　最后，她在两者之间，写下一个问号。

　　夜还长。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