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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魂穿古茗 ...


  •   顾倾如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坠地时那种粉碎性的剧痛,而是另一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凑过,每根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哀鸣。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深色木质的床幔,绣着陌生的、繁复的云纹。
      不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材质柔软,但款式古怪——交领,右衽,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肘。
      这不是他的衣服。不,这甚至不是他那个时代的衣服。
      顾倾如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喉结还在,微微凸起,指尖下的触感真实。他又摸向胸口,平坦,没有那些该死的、让他痛苦了十七年的多余器官。掀开衣襟往下看——男性的身体,完整的、正常的男性身体。
      “我……”他试着发声,声音沙哑,但确实是男性的声音,是他十七年来在深夜对着镜子偷偷练习、却永远不敢在人前使用的声音。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天台,风,沈梦辰的哭声,下坠,然后……
      然后是什么?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矮柜。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顾倾如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清秀,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是长发,但不再是他被迫留了十年的那种及腰长发,只到肩膀下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五官……是他的五官。十七岁顾倾如长大后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轮廓更分明了些。
      这不是他的身体,却又像是他的身体。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顾倾如下意识地后退,撞到桌子,桌上的铜镜摇晃了一下。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少女探头进来,看见他站在地上,眼睛一亮。
      “公子醒了?”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声音清脆,“您都昏睡三天了,可把嬷嬷急坏了。”
      公子?
      顾倾如愣住。从小到大,他被叫过“小姐”、“顾同学”、“那个不男不女的”,甚至“怪物”,但从来没有被叫过“公子”。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您先坐着,我去告诉嬷嬷,再给您端点粥来。”少女说完就转身跑了,脚步声哒哒地远去。
      顾倾如慢慢坐回床边,脑子一片混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十七岁时大了一些,指节更分明,但虎口处没有茧——这不是练乐器的手。他试着回忆,一些破碎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雨夜,一间乐坊,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血混在雨水里流淌……
      头痛突然袭来,像有根针扎进太阳穴。顾倾如捂住头,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不断闪现——
      “顾清,你这月的曲子还没交。”
      “清哥儿,西街王老爷家的小姐明日及笄,点名要你去弹琴。”
      “听说摄政王回京了,宫里要设宴,各乐坊都得荐人……”
      顾清。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二十二岁,西街“流音阁”的乐师,三日前在从乐坊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打晕,再醒来时,壳子里就换成了他——从十七楼一跃而下的顾倾如。
      不是重生。是魂穿。穿越到了一个同名不同姓、同样挣扎在某种困境中的人身上。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深褐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疲惫。
      “清儿,你总算醒了。”妇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就好。你可吓死嬷嬷了,陈大夫说你要是今日再不醒,恐怕就……”
      她没说完,但眼圈红了。
      顾倾如——不,现在是顾清了——僵硬地坐着,任由妇人握着他的手。这双手很温暖,掌心有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一些记忆涌上来:这是刘嬷嬷,流音阁的管事,也是这具身体的……养母?
      “嬷嬷,我……”顾清(从现在起,他必须用这个名字)试着开口,声音依然干涩,“我好像……记不清一些事了。”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陈大夫说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罢了,记不清也好,有些事忘了反而清净。”她拍拍顾清的手,“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再说。乐坊那边我先替你告假,只是摄政王府的差事……怕是要推了。”
      摄政王。这三个字触动了顾清脑中的某根弦。更多的记忆碎片浮现:一个高大的背影,玄色蟒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眼,气势压得人不敢抬头。
      “推了就推了吧。”刘嬷嬷起身,“那种贵人,伺候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平安就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昏睡时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梦辰?是你认识的人吗?”
      沈梦辰。
      顾清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跪在天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男孩,那个陪他走过十年黑暗的唯一的光,那个……被他丢在那个世界的人。
      “是……一个朋友。”他低声说。
      “等你好些了,可以请他过来坐坐。”刘嬷嬷说完,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又剩下顾清一个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的样子。对面的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上面写着模糊的字。更远处能看到街市的一角,行人穿着古装,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
      这不是影视城,不是cosplay。空气中的气味——泥土、雨水、还有隐约的炊烟和……马粪的味道,真实得让人窒息。
      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顶替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拥有了一个梦寐以求的、正常的男性身体。
      可是沈梦辰呢?他最后听见的哭声,那个破碎的、绝望的哭声……
      顾清扶着窗框,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如果沈梦辰也……如果他也没有活下来……
      不会的。他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个想法。沈梦辰有父母,有未来,有保送北京的机会,他一定会活下去,带着那个破布偶,和他写的东西,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凉透心脏。
      与此同时,东市。
      沈梦辰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粗布的床帐,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空气里有霉味,还有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小到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箱,和一张堆满书籍纸张的桌子。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布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他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清亮,年轻,但比他自己十七岁时的声音要低沉一些。
      记忆涌入。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原主的。
      沈梦辰,二十一岁,东市“墨韵斋”的书童兼打杂。父母早亡,被书斋老板收留,识得一些字,能帮着抄书、整理书目。三天前在仓库清点旧书时,被倒下的书架砸中头部,昏迷至今。
      沈梦辰摸向自己的后脑,那里缠着布条,隐隐作痛。他下床,踉跄着走到桌边。桌上有面破了一角的铜镜,他拿起来,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二十一岁左右的年纪,眉眼清秀,甚至有些女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像含情。皮肤白皙,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长发在脑后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这张脸……有点像他,但又不太像。更像是他如果顺利长大、没有经历那些欺凌和压抑后,可能长成的样子。
      门外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梦辰?你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宋先生。”沈梦辰脱口而出——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墨韵斋的老板,宋砚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宋先生走到桌边坐下,喘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小心?要不是李掌柜路过听见动静,你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沈梦辰(现在他是沈梦辰了)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他记得最后的事——天台上顾倾如转身后退的那一步,他自己扑过去的动作,然后……然后是一片空白。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同样叫沈梦辰、同样处境艰难的人身上。
      “我……我好像有些事记不清了。”沈梦辰试探着说。这是最安全的说法,能解释他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异常。
      宋先生不疑有他:“伤了头,是这样的。你好好休息,书斋的事不急。”他顿了顿,看着沈梦辰,眼神复杂,“只是……国师府那边前日派人来,说要找个识字的书童,去帮着整理藏书楼。我原本荐了你,但你如今这样……”
      国师府。沈梦辰脑中浮现一些画面:一座庄严的府邸,朱门高墙,门匾上“国师府”三个金字。国师楚年淡,二十五岁,当朝最年轻的国师,深得摄政王信任……
      “我可以去。”沈梦辰说,声音坚定得让自己都惊讶。
      宋先生愣了一下:“你的伤……”
      “不碍事。”沈梦辰摸了摸后脑的布条,“只是整理书籍,又不是做力气活。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顾倾如,想起他们曾经说过的,要一起去北京,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我需要这份差事。”
      他需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立足,需要活下去。因为如果……如果顾倾如也在这里呢?如果那个重生系统是真的,如果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呢?
      宋先生看了他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也罢。国师府给的酬金丰厚,你做几个月,攒下的钱也够你将来做点小生意,不必一辈子困在这书斋里。”他起身,拍拍沈梦辰的肩膀,“三日后,我带你去国师府。这几日,你好好养着。”
      老者离开后,沈梦辰重新坐回床边。他环顾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书上。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诗经》,停在一页,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子。淑女。
      沈梦辰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在这个世界,他是男子,虽然长相女气,但至少身份是明确的。不会有人因为他的声音嘲笑他,不会有人逼他穿裙子,不会有人叫他“变态”。
      可是顾倾如呢?他在哪里?他是否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来了,他过得好吗?他……还活着吗?
      胸口一阵闷痛。沈梦辰闭上眼,想起天台上的最后一幕——顾倾如解开高领扣子,露出那个他隐藏了十年的喉结,说:“这才是我。”
      然后他向后倒去,像一片终于挣脱枝头的叶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沈梦辰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在这个无人认识他的时空,他终于可以哭出来,为顾倾如,也为自己。
      哭了不知多久,他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不能放弃。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既然还有再见的一线希望,他就要活下去,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无论顾倾如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他,保护他。
      就像那个布偶的名字——不弃。
      他沈梦辰,绝不放弃。
      三日后,西街。
      顾清(顾倾如)站在流音阁的后院,看着眼前的古琴,手足无措。
      这三天,他从刘嬷嬷和其他乐师口中拼凑出了这具身体的生平:顾清,孤儿,被刘嬷嬷在流音阁门口捡到,养大。在音乐上有些天赋,但不算顶尖,在流音阁属于中流乐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唯一的朋友是东市墨韵斋的一个小书童,叫……名字记不清了。
      最关键的是,顾清不会弹琴。
      或者说,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但他的灵魂——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从没碰过任何乐器的顾倾如——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让手指落在正确的弦上。
      “清哥儿,发什么呆呢?”一个年轻乐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嬷嬷说了,让你今天先把最简单的《流水》练熟,过几日陈员外家寿宴,要你去弹一曲。”
      《流水》。顾清看着琴谱上那些天书般的减字谱,眼前发黑。
      “我……我头还有些晕,谱子看不太清。”他找了个借口。
      那乐师同情地看着他:“也是,伤了头是得好好养。要不这样,我弹一遍,你跟着学?”
      顾清只能点头。乐师坐下,手指轻抚琴弦,流水般的乐声流淌而出。顾清看着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那些动作……莫名地熟悉。好像这双手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一曲终了,乐师起身:“你试试?”
      顾清坐下,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他闭上眼,试着回想刚才看到的指法,然后——手指自己动了。
      不是他在操控,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手指抚过琴弦,乐声流泻而出,虽然生涩,断断续续,但确实是《流水》的调子。
      “你看,这不是会嘛!”乐师笑道,“多练几遍就好了。我还有些事,你先练着。”
      他离开后,顾清看着自己的手,心情复杂。这双手会弹琴,会写字,会做很多他不会的事。但这双手不是他的,这个身体不是他的,这个世界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孤魂野鬼。
      “顾清?”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清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男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赵管事。”顾清起身——记忆告诉他,这是摄政王府的外院管事,姓赵。
      “听说你病了?”赵管事上下打量他,“可好些了?”
      “好些了,劳管事挂心。”
      “那就好。”赵管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王爷后日要在府中设宴,需要几个乐师。你虽然资历浅,但胜在……模样清秀。”他的目光在顾清脸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嬷嬷荐了你,你可愿意去?”
      摄政王。裴珠泫。
      顾清脑中警铃大作。记忆里关于这位摄政王的碎片很少,但每一片都透着危险:权势滔天,性情难测,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琴艺粗浅,怕冲撞了贵人。”顾清婉拒。
      赵管事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王爷什么大家没见过?不过是宴席上添些雅兴罢了。你放心,只是弹一曲,完了领赏走人,不难为你。”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顾清只能点头:“是,谢管事提携。”
      “后日辰时,王府侧门,有人接你。”赵管事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穿得体面些。王爷不喜寒酸。”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赵管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落在琴弦上。
      他轻轻拂去落叶,手指无意间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这声音让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沈梦辰送他的那个口琴——廉价的塑料口琴,五块钱一个,沈梦辰攒了一周的早饭钱买的。他说:“倾如,等你哪天能用自己的声音唱歌了,我用这个给你伴奏。”
      可是那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顾清收回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既然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给了他一个正常的身体,一个重新开始的身份,那么……他就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带着顾倾如和顾清两个人的份,活下去。
      至于那个摄政王府,龙潭虎穴也罢,他总得去闯一闯。
      同一时间,东市墨韵斋门口,沈梦辰跟着宋先生,上了一辆青布小车。车子颠簸着驶向城西,那里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地,国师府就在那片区域。
      沈梦辰握紧袖中的手,那里藏着一个东西——那个破旧的、名叫“不弃”的布偶。穿越时,它竟然跟着他一起来了,就揣在原主衣服的内袋里。
      这是一个信号。沈梦辰想。一个证明,证明有些羁绊,连死亡和时空都无法切断。
      车子停下。沈梦辰抬头,看见高耸的朱红大门,门上匾额“国师府”三个字铁画银钩,气势逼人。
      门开了,一个灰衣小厮引他们进去。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座独立的楼阁前。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匾额上写着“藏书楼”。
      “国师大人就在里面。”小厮说。
      宋先生拍拍沈梦辰的肩,眼神鼓励。沈梦辰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里面是望不到顶的书架,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纸张的气味。阳光从高高的窗格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一个身影站在最深处的书架前,背对着门,正在翻阅一卷竹简。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广袖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身姿挺拔如竹。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那人转过身。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他看向沈梦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你就是宋先生荐来的书童?”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沈梦辰低下头,心跳如鼓:“是,小人沈梦辰,见过国师大人。”
      楚年淡放下竹简,走近几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停在沈梦辰面前三步处,他打量着他,目光平静,却让沈梦辰感到无所遁形。
      “识字?”
      “识一些。”
      “可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些杂书。”
      楚年淡点点头,转身走向书架:“这楼里的书,有些杂乱。你这三个月的任务,就是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出书目来。可能胜任?”
      沈梦辰抬头,看向那些如山如海的书卷。然后,他看向楚年淡的背影,那个挺拔的、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背影。
      “能。”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楚年淡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看不清。
      “那就留下吧。”他说,“东厢有间空房,你先住下。明日开始干活。”
      “谢国师大人。”
      楚年淡不再说话,继续翻阅手中的竹简。沈梦辰默默退出藏书楼,站在门外,看着这座陌生的府邸,和远处宫城方向高耸的角楼。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风吹过,带来隐约的乐声,不知是哪家乐坊在练习。
      沈梦辰握紧袖中的布偶,轻声说:“倾如,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了。你呢?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渐起的暮鼓,一声,一声,敲在这个陌生时代的黄昏里。
      而此时的顾清,正站在流音阁的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他手里拿着后日要去摄政王府穿的衣裳——一件天青色的长袍,质地普通,但已是原主最好的一件。
      他忽然想起沈梦辰曾经说过的话:“也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不会因为声音像女人而嘲笑你,也不会因为身体的不同而排斥你。”
      这个世界是吗?顾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是不是,他都得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找到……那个人。
      夜幕降临,西街渐渐亮起灯火。流音阁里传出隐约的琴声,有人在练习明日的曲子。
      顾清回到房间,关上门,将那个陌生的世界关在门外。他坐在床边,看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顾倾如,再见。顾清,你好。”
      从今夜起,他是顾清。流音阁的乐师,二十二岁,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而这段人生的第一个考验,就在后日,那座象征着这个时代最高权势的府邸里。
      他不知道,在那座府邸里,他会遇见谁,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退缩。
      因为这一次,他要用正确的身体,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哪怕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夜更深了。东市墨韵斋的小房间里,沈梦辰点亮油灯,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他将那个布偶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铺开纸笔,想了想,提笔写下:
      “丙戌年九月十五,至国师府。此处藏书万卷,国师其人……”
      他停笔,不知该如何形容楚年淡。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深不可测。”
      然后他吹熄灯,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清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倾如,等我。等我站稳脚跟,等我变强,我就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次,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地,用真实的自己,活在这个也许并不完美、但至少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的世界里。
      窗外,秋虫啁啾。更鼓敲过三响,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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