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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七岁的坠落 ...


  •   十年在梧桐树叶的六次枯荣中悄然而逝。

      2015年深秋,十七岁的顾倾如站在明德中学教学楼的天台边缘,风灌满他宽大的校服外套。那件外套是偷偷从男生部弄来的,比女式校服外套大了整整两号,穿在他瘦高的身上依然空空荡荡。

      楼下是课间操时间。广播体操的音乐机械地回荡,上千名学生排列成整齐的方队,像棋盘上等待被挪动的棋子。从七层楼的高度看下去,每个人都只是一个小小的色块。

      顾倾如向前迈了半步,鞋尖悬空。十七楼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工业气息的寒意。

      “顾倾如!你干什么!”

      天台门被撞开,沈梦辰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十七岁的他抽高了许多,但依然比顾倾如瘦小,此刻他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别过来。”顾倾如没有回头。

      “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沈梦辰的声音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有什么事不能解决?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话吗?新笼子栏杆会更宽——”

      “没有新笼子。”顾倾如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从来就没有。只有这个笼子,栏杆越来越密,密到我快不能呼吸了。”

      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从明德小学到明德中学,从那个因为一份医疗证明被排挤的小学生,到现在这个因为拒绝穿裙装而被全校通报批评的高中生。

      顾倾如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男生的手,指节分明,手腕处有昨天挣扎时留下的瘀青——班主任试图强行给他套上女生校服裙时,他推了她。不重,但足够被定义为“攻击老师”。

      “顾倾如同学存在严重的性别认知障碍,并有暴力倾向。”晨会时,教导主任在全校面前这样宣布,“学校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已联系专业医疗机构。在其接受治疗并改正之前,暂停一切集体活动。”

      治疗。改正。

      那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十年了,从未拔出。

      沈梦辰又靠近了一步:“我们先下去,好不好?我陪你去找校长,我们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顾倾如终于转过身。十七岁的少年有了一张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脸,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大妥协,不剪短发,但必须扎起来,不能“不男不女”地披散着。

      “解释我其实是个怪物?解释我这十年来每天早晨对着镜子都要告诉自己‘你今天是个女孩,要像女孩一样说话走路微笑’?解释我偷偷攒钱买的男装都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像藏尸体一样?”顾倾如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沈梦辰心脏一紧,“梦辰,我累了。真的。”

      沈梦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十七岁的男孩已经很久不哭了,上一次还是初一那年,顾倾如被迫剪掉长发时——虽然最后只剪短了一点,但那晚沈梦辰在梧桐林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离不弃。”沈梦辰哽咽着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褪色破烂的布偶,“你记得吗?你说过,至少我们不是独自面对。”

      顾倾如的目光落在布偶上。十年了,那个粗糙的手工制品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线头四处松散,一只纽扣眼睛早已脱落。但两只小人依然手拉着手,像十年前那个雨天沈梦辰塞进他手里时一样。

      “我弄丢了。”顾倾如轻声说,“我的那个,不离。去年搬家时,母亲说太破了,扔了。”

      沈梦辰摇头:“没关系,我这个给你。我们轮流保管,像小时候那样——”

      “不一样了。”顾倾如看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的雾霾中模糊不清,“什么都变了。你马上要参加物理竞赛,如果保送成功,就能去北京。我父亲上周说,如果我再‘不正常’,就送我去那种全封闭的矫正学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梦辰,你知道那种地方吗?电击,药物,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心理辅导,直到你承认自己是个女孩,或者承认自己疯了。”

      沈梦辰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知道。他们都在贴吧里偷偷看过那些帖子,那些从矫正机构出来的孩子写的,字字泣血。

      “我不会让你去的。”沈梦辰咬牙,“我可以找我爸——”

      “你爸不会管的。”顾倾如平静地说,“你忘了?初一那年,他看见我们牵手,说什么来着?‘离那个变态远点’。”

      沈梦辰僵住了。那个闷热的夏夜,父亲冰冷的话语,顾倾如瞬间惨白的脸——他以为顾倾如没听见。

      “我听见了。”顾倾如证实了他的猜想,“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广播体操的音乐停了。短暂的静默后,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楼下的人群开始移动,色块们流向各个教学楼入口。没有人抬头看天台,就像十年前没有人真正看见那个穿着高领毛衣的七岁孩子。

      “顾倾如,我求你。”沈梦辰跪了下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下来,我们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考去北京,远远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然后呢?”顾倾如问,“然后继续躲吗?继续穿女装?继续用‘顾倾如’这个名字,这个我恨了十年的名字?”

      他抬起手,第一次在天光下解开高领衫最上面的扣子——十年了,无论多热,他都穿着高领。现在,纽扣松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那个微微凸起的、属于男性的喉结。

      “看见了吗?”顾倾如抚摸着那个部位,像抚摸一个伤口,“这才是我。十七年,我每一天都在背叛它。”

      沈梦辰说不出话。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顾倾如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前,像一只终于决定挣脱笼子的鸟。

      “帮我个忙。”顾倾如突然说,声音温柔下来,“如果我爸妈问起来,告诉他们,不是他们的错。我娘其实知道,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敢说。我爹……算了,他不会懂的。”

      “不——”

      “还有,”顾倾如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到沈梦辰面前。是一个信封,很厚,“给我出版杜。里面是我十年写的东西。如果他们不肯收,就烧了吧。”

      沈梦辰扑过去捡起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你自己去!你自己去投稿!你写得那么好,他们会要的,一定会——”

      顾倾如摇摇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灰蒙蒙的天,远处工厂的烟囱,楼下已经空荡荡的操场,还有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沈梦辰。

      “对不起。”他说,“这次我要食言了。”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又比想象中短暂。顾倾如看见楼层一格格掠过,看见四楼教室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看见三楼墙壁上十年前某个孩子画的歪扭太阳,看见二楼那扇永远关不上的窗户在风里晃动。

      他想起七岁那年,沈梦辰在雨中递给他的那个包子,温热的,豆沙馅。

      想起十岁那年,他们偷偷在梧桐林里埋下的时间胶囊,里面写着“十年后我们要一起去北京”。

      想起十三岁,第一次长出的喉结,他对着镜子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用围巾死死缠住。

      想起十五岁,生物课上讲到染色体,全班同学的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

      想起昨天,那条被强行塞到他手里的裙子,粉蓝色,有白色的蕾丝花边。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嘲笑、在低语。顾倾如闭上眼睛。

      最后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失重,像终于摆脱了那个拖累他十七年的躯壳。然后是一片黑暗,温柔地、彻底地包裹了他。

      在黑暗完全降临前,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熟悉:

      “检测到适配灵魂……绑定重生系统……正在载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天台上,沈梦辰还跪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和破旧的布偶。警笛声由远及近,脚步声杂乱地冲上天台,惊呼声,询问声,有人试图拉他起来。

      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是盯着顾倾如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起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场微型的地震,像一颗终于熄灭的星。

      许久,他松开手,看向那个布偶。两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叫不离,一个叫不弃。

      现在,只剩下不弃了。

      楼下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顾倾如的母亲。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七层楼的距离,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心上缓慢地割。

      沈梦辰慢慢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他低头看去,人群像蚂蚁一样聚集在某个点周围,有人抬头指着他,很快有老师冲上来把他拖离边缘。

      他没有挣扎。

      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他能看见顾倾如熟悉的字迹。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墨迹很新,应该是昨晚写的:

      “如果必须有来生,请让我堂堂正正地,用正确的名字,活一次。”

      沈梦辰把信封按在胸口,那里空了一个大洞,风正呼啸着穿过。

      他不知道,在某个无法被观测的维度,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正在重复:

      “灵魂绑定成功。重生坐标校准中……时间节点锁定:古茗年2月17日,农历丙戌年正月初一……载入倒计时:3……2……1……”

      而古茗年的那个春节,22岁的顾倾如正在睡梦中皱眉,仿佛梦见了一些沉重的事,一些尚未发生、但终将到来的事。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他稚嫩的脸,然后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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