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逸斜出》渡南塘

5、第五章 有人要害我

　　802客厅灯光昏昧，脚边有阴影覆盖，是沈诃。
　　“跟着我回来的，它们看起来很喜欢你。”一种肯定又温和的语气，但回答的人心不在焉。

　　阮晞没再纠结为何猫离奇地适应新环境，起身粗略扫了一眼四周——短短时间内收拾得相当整洁，难掩缺乏人气，阳台被封锁，空气质量……他闻不出来。

　　“做过空气检测了。”身侧的人笑。

　　阮晞抬眼盯着沈诃，不等他委婉表述，这人眉眼微弯，屈指示意躺在客厅角落的银灰色圆柱体：“怀山的新发明，净化器，可以帮助除甲醛。”

　　仪器正在安静运行，有莹蓝色的光芒从缝隙漫溢，光芒过于低调柔和，加之不了解，所以阮晞没有留心。

　　怀揣着别的心思，他不再揪住不放，从篮子里取出东西，一点一点介绍。

　　“……这是响纸。”阮晞没捏，轻轻放到桌面，“消毒片，你……哎算了。它们之前犯过口炎，你喂猫条的时候要注意嘴部清洁。”
　　讲解完觉得自己该走了。

　　‘哐当’的声音突然从侧卧传来，接着是滑轮咕噜咕噜转过地板的声音，他向那处望去——一个圆柱形的小铁罐，很像刚才净化器轮廓的max版。

　　【你好呀，是主人的朋友嘛～l˶^U^˶l】

　　蓝色荧光的表情亮起。
　　更像了。

　　【欢迎你回到我们家玩哦！0713很认真地如是说！】
　　【0713刚刚充好电啦，正在应主人要求检索猫咪名字中……】

　　小铁罐滚过来，‘珰’一声撞在墙角，毫无抵抗弹到了地上。

　　【……0713摔倒啦，0713滚起来失败，0713希望整个房间中最——好心、最——漂亮的人能够扶0713起来l x﹏ɵ̷̥̥᷅ l】

　　铁罐横在原地打转，阮晞没有转眼去看，也能感受到身侧人莫名愉悦的气息，像是看够了热闹，又像是突然想起他这个外人存在，在阮晞准备摸过去扶起0713的前一刻，沈诃动了。

　　沈诃一只手抵在0713底部，另手合力，稳稳当当立起0713，顺便打了个旋儿换向。

　　0713晕乎乎：【切，谢谢你。】

　　它左晃右摆靠近阮晞，滚出个s线。
　　【人，拜托拜托你，0713与主人正在想办法为猫咪取名字，你看上去很聪明，0713希望你帮帮我们，0713很想要漂亮的朋友能够答应地如是说！】

　　阮晞垂眼看着围在腿侧打转的铁罐。
　　距离很近，不断重复“拜托拜托”。

　　昏暗中他的手指勾了勾，有些好奇触感，心想这么黑沈诃应该也看不见吧。

　　阮晞在0713哭闹着向他右腿绕时，伸出手轻轻拂了把，一触即撤。
　　指尖传来的感觉很奇异，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而是温润柔滑，像经过长期盘玩的绿松石。

　　【朋友可以多碰碰0713哦～】

　　收手的阮晞卡住了，躺在腿前的铁罐圆胖的顶部向上翻，瀑布蓝的表情符号变为斜杠。
　　【0713很害羞地如是说。】

　　阮晞的耳根开始发烫，嘴巴快于脑子：“不小心碰到了，对不起。”
　　说完就感觉自己犯傻。

　　他眼睁睁看沈诃靠近他，快要走过他。

　　“看不清吗？我调亮一点灯光。”

　　“不。”阮晞立刻抬手拉住擦身而过的人，感受到柔软布料下传来温度，松手。

　　“看得见，不是想猫的名字吗？我马上想。”说完又深深后悔了。

　　灯光到底调亮了些，融浑的暖黄。

　　两个人蹲在猫前，凑得有点近，阮晞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就发展到这一步。

　　“喵。”他指指屎黄的猫。
　　“喵嗷。”手指横向炭黑的猫。
　　等了会儿，似乎在认真考量。
　　“喵噢。”停在雪白的猫上。

　　三只猫的眼珠随着指尖移动，还附带一只0713。

　　蹲在身旁的alpha侧头，一只手托着腮看他：“是叫这个名字？”
　　停得比他更久，“听起来不错。”

　　“……”
　　这人是认真的吗。

　　阮晞克制扭头去看的冲动，“我在开玩笑，时间不早，麻烦您好好地想一想吧。”

　　他起身就要离开，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名。
　　回头一望，沈诃还蹲在地上，像个好好学生一样，问他：“好久不见，明天可以一起吃饭吗？”

　　他才不想。
　　“我明天要和叶匪阳一起吃饭。”

　　“是吗……好的，明天见。”

　　“明天见。”

　　-
　　第二天中午的最后一节是语文，小老头讲完课拎着把椅子坐门边翘起二郎腿翻时谈，门边一小角阳光懒洋洋笼着他。
　　11班没能提前去吃饭。

　　铃一响，人潮哗地汇成两拨向前后门流动，叶匪阳逆流而下，艰难卡在二三排夹缝，问阮晞：“一食堂今天有烤肉拌饭，你去不去啊。”

　　坐在座位上写习题的少年搁下笔：“不去哦。”

　　教室外几个饿鬼还在此起彼伏喊叶匪阳的名字，他就收回勾在他肩头的手，转过身跑走了。

　　阮晞注视叶匪阳消失的欢脱背影，手指在小书箱中摸索。
　　——摸了个空。

　　？
　　他埋头去寻营养液。没错，是营养液，一管下去能饱腹半天的那种。味道算不上好，胜在方便快捷，不至于吐出来。

　　明明一直放在书箱的左上角，明明昨天才清点过，明明还剩下三管，为什么全不见了？

　　在他怀疑到叶匪阳头上之前，他低垂的眼先透过桌椅穿插的空隙，发现了教室外站着半个的人。

　　——沈诃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两人对视上了，他就笑，琥珀色的眼睛款款，剩下的半个身子也露出来。

　　走进教室时还一手拖着一个保温袋，瞧着重量扎实，“嘭”地搁桌上后就叉着腰，躬下身喘气。

　　阮晞盯着他已经泛红的脸。

　　“你没事吧？”
　　他忍住想给沈诃拍背的手，见他开始咳嗽，还是轻轻地给他顺。
　　沈诃才终于缓过气，勉强直起身，好像确实累得不轻。

　　“有事……”他说。

　　“……？”
　　阮晞撤回遗忘在沈诃背脊的手。
　　这也太弱了。

　　“我很想和你一起吃饭。”

　　他眼圈咳红了，耷拉下来，不敢看他。“就想着先来碰一碰运气，饭多带了些，可以和你那位好、朋友一起吃。”

　　“对了。”
　　沈诃环视着试图去找那位朋友。
　　“那朋友上哪儿去了？”

　　食堂，鬣狗抢食。

　　阮晞手还在摸，神色颇为担忧：“感冒了，请假去拿药。”
　　沈诃缓缓道了声难怪。

　　教室里的俩人没便话说了。

　　九月份的蝉难以成片。

　　阮晞捏着刚刚从厚厚几本书本底端扣出的营养液，桌肚与大腿罅隙处，左拇指摁在光滑的折角处摩挲。

　　“所以你同意了吗？”沈诃问他。
　　“什么？”他装听不懂。

　　“我们昨晚的约定。”
　　沈诃变得很奇怪。

　　“你认为呢？”他仰脸反问道。

　　面前凑得很近的人更近一步，矮下的身子更矮一点，一层一层地拆提锅，摆了满桌。

　　显而易见，阮晞才找到的，不知怎么倒在书底的营养液，至少今天午休前不会挂掉了。

　　久违的饭菜热气扑在脸上，阮晞面庞也跟着发润。桌上一半冷食，一半热食，以及甜点和……辅食。

　　随便坐别人的位子不太好，他捣着山药泥，起身给沈诃让座，结果这人一转身就从教室外提了把折叠椅回来。
　　夸嚓一下展开，极其自然地端坐下了。
　　居然还有这么高的折叠椅。

　　他重新坐下，嘴前被塞一小筷羊肚菌，抵着唇，一顿，嚼嚼咽了下去。又自己默不作声夹了一筷，挺怀疑之前吃几口就反胃是不是自己过于矫情。

　　饭吃到一半时，阮晞夹了颗剥皮的小红果，红果被咬破，百香果酸甜的汁液混合沁凉的圣女果肉在舌根炸开，他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大概不知道自己一开心就会眼睛瞪大。
　　阮晞鼓着脸颊思索。
　　可惜他和沈诃没有下一顿了，见着沈诃总是难为情。

　　但他没高兴上第二口，一双结实修长的手指就横空穿来，在阮晞茫然的目光中，端走他刚新奇上的心头好。

　　“少吃些。”沈诃说。
　　……好吧。
　　“小心胃疼。”

　　“……”
　　“小卖部里还有冰镇的，下午给你带。”
　　“我等你！”

　　……死嘴。

　　阮晞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积极，扯了个要紧的聊：“谢谢，学校，沈同学逛过了吗？还适应吗。”
　　沈诃嗯了声，道：“转来的前一天在学校逛了一圈，绿化很不错。”

　　没回答到点上。
　　阮晞握着筷子戳盒里米饭，换个说法道：“学校大致区域了解了么？”
　　其实心里嘀咕依沈诃这种性格，对学校应当摸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沈诃说：“还没有。”甚至气定神闲，专心处理起蟹。

　　“你们老师没讲？”阮晞一下皱起眉，“也不安排学委带着你？”

　　面前的人点点头，没觉出不对的样子。那些剔好的蟹肉，全被堆进阮晞饭盒，压着没吃完的鲍芹苗，沈诃摘下手套，又夹回自己盒里，默默吃起来。

　　看得阮晞欲言又止。
　　但沈诃已经两三口解决了，说鲍芹性凉，不宜多吃是稳健的。又说那蟹是梭子蟹混着黑豚肉蒸的，酸辣口，帮他试个毒。

　　阮晞胃口养得不大，断断续续地吃，不知怎的迟疑起来。沈诃说吃不下不用勉强。最后他汤也没喝，看沈诃利落收拾，只能见缝插针地给他递一递。

　　洗不上盒，他难道还不能提提锅吗？

　　-
　　午间空气潮热，阮晞左手握着保温袋提手，右肘随意扣住折叠椅，卡在髂骨上，椅子腿朝天，随沈诃晃晃荡荡下楼。

　　沈诃拒绝他想提两袋的要求，拎着另一个保温袋。楼梯间袋子在两人之间颠簸，阮晞抬高手腕，还是晃，怎么回事。

　　他们走的是阮晞指的后门楼道，避开人流，比如爱抄近道的十一班某群体。

　　直到一路磕碰沈诃至S1班，阮晞半颗心还没落回肚子，就听到下层楼道响起耳熟的喧闹声，你妈你爸地向上飘，伴随人群.交叠轰隆的脚步声。

　　他匆匆告别，没看见身后沈诃若有所思的眼神。

　　刚趴回桌面，气都没喘匀，一份打包妥帖的餐食放在颊侧，压抑着热气，叶匪阳爽朗的笑声震耳欲聋：“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阮晞：“……什么。”
　　“烤肉拌饭！”
　　“锵锵，不用谢我，”叶匪阳独自开朗，“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说着一揽身边高个男生的脖颈，骤然压近，抱怨道：“本来应该更快的，结果这孙子一路上闷不吭声，到楼下才在那儿憋笑，非要让我们猜猜忘了啥。”
　　“我们没拿筷子。”
　　“撒币。”有人笑骂。
　　“傻逼。”叶匪阳附和。

　　赖恒宇钻出开叶匪阳的桎梏，摸了摸鼻子，干净的小麦色面颊微微发红，张嘴就是：“傻逼，没我他妈有人想起拿筷子吗！叶子就能吃手抓饭了。”
　　“傻逼，非要走那冤枉路。”
　　“傻逼，不在一食堂吃，非要端到二食堂吃，还要回去放盘儿。”
　　“傻逼，一食堂不提供打包……”

　　阮晞看着他们傻逼来傻逼去，突然有一种被捕捉的感觉。他扭头望去。

　　泽绒正举起手机前置拍摄几个alpha扭打在一起的场景，戴着耳钉的半张脸占据三分之一，表情寡淡。

　　自己也入了镜。
　　阮晞眯了眯眼。

　　泽绒调整着画面布局，注意到阮晞摘下黑框眼镜，回头，俩人对视一眼。
　　泽绒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窗外大好的阳光，阮晞躲在5级A景区身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有一只剪刀手。

　　泽绒指尖放大缩小，顺手调了个滤镜，编辑文案，预备今晚发社媒。
　　……

　　下午第二节课上半截，阮晞扶墙缓了缓，手伸到水龙头下，水珠哗啦哗啦顺着手指尖流淌。

　　温书行在身后观察阮晞。作为学委他行事方便，再加上叶匪阳一伙进不去Beta厕所，出门时被拜托转告阮晞的状况。
　　阮晞快拉一下午肚子了。

　　“还行吗。”他虚搀着阮晞靠在厕所门外的瓷砖墙，阮晞有些疲软地点了点头。
　　“要不然还是请假吧，你得去医院看看。”温书行建议道。
　　阮晞摇头，唇色苍白。

　　男人面子大过天，请假可以，但不能是因为拉肚子。

　　小腹一阵空虚的坠胀感，好像有人把他的肠子拧起来往外拖，阮晞四肢刺痛发麻。
　　想喝水了。
　　他抿了下干裂的唇。

　　但很不幸，由于不爱喝没味道的水，他只有饮料瓶……哦，今天只有牛奶。
　　望着难得蔚蓝的天空，一望无垠，阮晞淡淡地悲从中来，怀疑有人要害他。

　　温书行在饮水机前接水，水流冲进杯底，闷而滑的声音，他碰了碰杯壁，又在热水处兑了点。
　　“给。”
　　他递给阮晞。

　　“谢谢。”阮晞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扩散，整个冰凉的手都在变暖，呷了一口。
　　“我要请假回家。”

　　胡林要求十一班请假，需要提前半天告知，并由家长亲自发消息通知留痕。
　　请假条的书写格式贴在后面黑板报上，阮晞完全不用看，伏在桌上写得熟门熟路。
　　他借科任老师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打了三遍，听筒传来一阵忙音，接通了。
　　“喂？”
　　“妈妈。”
　　“馀雪啊？”
　　“我是阮晞。”
　　“噢，是晞晞啊，有什么事喃？”

　　咕嘟咕嘟，阮晞听到沸腾的水咕嘟咕嘟翻涌，汤面桶沉闷作响，想象出被水蒸气模糊的标致眉眼。
　　“妈妈。”
　　“嗯？”
　　“妈妈。”
　　“有事说事。”

　　“我想请假，拉肚子有点严重，去医院看看。”

　　对面沉默了一会。

　　“很严重？我早跟你说了，在学校不要乱吃东西……”
　　“我没乱吃东西。”
　　阮晞没忍住压着嗓子呛了一句，胃又绞疼起来，他捂住肚子。
　　“晚自习前回来。”
　　“那行。我待……唉！有空，麻烦您稍等一下哈，坐这边吧。”对面招呼着客人，声音愈发嘈杂起来，“妈妈这会儿要忙幺儿，待会帮你请假，你挂一下。”

　　阮晞听了会儿，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