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时尚密码》枝枝林

15、低空飞行

　　林云星在白色毛衣的外面穿了件翻毛领的浅灰色外套，手揣在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一个月内已经是第二次在校门口等梁音程了。

　　前天，他在吃完正确的药后很快就不发烧了，但炎症却还没完全消下去，有点咳嗽。

　　一辆车停在他前面，和上次那辆好像不一样，这辆看上去比较方正，车高也更高一些。

　　和上次不一样的还有这次梁音程坐在车的后排，并不是自己开车。

　　林云星上了车，坐在了梁音程旁边。

　　“等多久了？今天路上有些堵车。”梁音程看着林云星像是被风吹红的鼻尖和脸颊。

　　“刚到一会儿。”林云星笑了笑，声音有一些哑。

　　车里很暖，将他离开宿舍前喷的那一下香水的后调“烤”了出来，安息香脂和香草混合的味道淡淡地散开。

　　暖气似乎让林云星的脸更红了一些。

　　“你会对直升机有什么顾虑吗？”梁音程开口问道。

　　“嗯？”林云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梁音程在说什么。

　　“今天我们去的目的地有些远，如果坐直升机过去的话可能会快一些。”

　　梁音程停了停，继续说，“但如果你对直升机的安全性有担心的话，我们就坐车过去。”

　　直升机？林云星立刻就明白了梁音程所说的“顾虑”是什么——前段时间，又一个知名人士乘坐直升机遇难，现场扭曲的金属残骸的照片传遍网络，而事故原因到现在也没公布。

　　“直升机”这三个字给林云星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感，他看向梁音程，对方的眼睛里没有鼓励，像只是将一个寻常的选择权交到他手里。

　　“我不担心。”林云星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车稳稳停在航站楼的接送点，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已在门口等候。

　　是一个林云星曾经搭乘过飞机的机场，但是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航站楼。

　　“行程已经准备就绪”，礼宾员边说边引领他们去办理手续以及进行安检。

　　办理值机的地方没有人排队，有着舒服的座椅。

　　林云星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了工作人员。

　　这种商务包机服务应该都要提前预约的吧？如果刚才自己没说不担心会怎样呢？为什么梁音程没提醒自己带身份证件呢？林云星不禁在心里想。

　　办完值机手续，穿过廊道，他们走到了尽头的休息室。

　　休息室有着一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机场中的信号灯、远处的城市以及几辆停机坪上的飞机。

　　另一名工作人员迎上前，微笑颔首，“梁先生，林先生，欢迎。飞行前的简要文件需要二位过目签署，请稍坐。”

　　“这是本次飞行的《风险告知和免责协议》，以及《个人信息授权书》……”工作人员用词专业地补充着文件上的主要内容。

　　林云星拿起桌上的文件，“责任豁免”、“不可抗力”、“应急处置”，一个个关键词在他眼前快速闪过，没有犹豫，他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后他下意识地看向梁音程，梁音程此时也正看着他。

　　工作人员收走文件，引领他们前往停机坪，“机长已在等候，稍后会由机长亲自说明飞行前的简报。”

　　踩在停机坪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微微震颤，林云星和梁音程一起走向那架银灰配色，有着大片玻璃的直升机。

　　直升机的螺旋桨低速旋转，带来和喷气式客机不同的、更为清脆密集的响声，气流和晚风一同撩动着林云星额前的碎发。

　　这短短的半个多小时，他一直被一种不真实感笼罩，直到现在才对要坐直升机这件事有了清晰的感知。

　　登上舷梯，踏入机舱，他们并排坐在米白色的座椅上，有着大片玻璃的舱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了大半。

　　他们戴上座位上配备的抗噪耳机，系上安全带。

　　机长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梁先生，林先生，我是本次飞行的责任机长。此次航程约四十分钟。航路天气良好，能见度佳。我们会沿获批的临时航线飞行，飞行高度大概约在六百到八百米……”

　　“最后请确认安全带已扣牢。飞行中如有任何不适，请通过通话按钮告知我。最后预祝二位旅途愉快。”

　　得到回应后，机长转过身，与塔台进行最后的确认。

　　“你们学校有门禁吗？”梁音程的声音在耳机响起。

　　“有的，在晚上的十二点，但其实过了时间登记下也能回去宿舍。”林云星认真回答道，显得有些乖巧。

　　二人没有继续说话，林云星向梁音程那边偏着身体看向直升机前方的操作台。

　　很快，引擎的轰鸣加剧，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林云星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要起飞了。”他轻声说，看向旁边的窗户。

　　超重感压迫而来，窗外的地面下沉、远离，但林云星几乎是享受着这种超重感——他一向喜欢飞机起飞的瞬间，人生中的每一次坐飞机他都会选择窗边的位置。

　　但这一次的起飞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大面玻璃带来的视野开阔到令人窒息。

　　没有机翼的遮挡，没有窗框的限制，飞机的飞行高度也没客机那么高。

　　万家灯火，在他脚下延伸。这座他生活了三年多的繁华城市就这样展现在他的视野——延伸蜿蜒的道路灯带、路边商铺的灯光、还有远方的地标建筑……

　　林云星越来越靠近那面巨大的玻璃，像被什么吸引着。

　　看着这样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各种顾虑担心、各种压力焦虑，就像脚下的一切一样离他远去。

　　梁音程看着林云星凑向窗边的脑袋，这么着迷吗？他想，林云星身上总有着种很神奇的生动性。

　　在他微微走神的时候，林云星突然转头看过来。

　　林云星没想到梁音程正在看着他这边的方向，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林云星的咳嗽声打断了这一瞬二人间共享的沉默，一会后才开口，“这样看这座城市，真的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飘渺，“有种小时候在梦里飞行的感觉……”

　　外面的灯光柔和地映在林云星的脸上，眼中似乎也有光河在流淌，神色看上去竟有些虔诚。

　　直升机倾斜机身，向北方飞去。

　　城市的灯光逐渐稀疏，被大片深色的山峦轮廓取代。

　　失去城市灯光的映照，直升机的玻璃上模糊地出现他自己的轮廓，以及一点点梁音程的侧影。

　　“梁音程，”林云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你会经常去看星星吗？”

　　“不经常，”在这样的氛围下，梁音程的语气似乎都和平常不太一样，“上次看到应该是小时候在南方那边的山里了。”

　　“我也是小时候才见过很多星星……”林云星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看到了几颗天上出现的星星。

　　“你快看，”林云星有些兴奋地说，激动到差点扯住梁音程的袖子让他看，“那边有好多颗星星！”

　　起初只是零星几颗，但随着远离城市，随着眼睛更加适应这片纯粹的黑暗，越来越多光点被悄然唤醒。

　　几乎是一片一片浮现的，那几颗星星出现没过多久，视野所及之处就都被星星，被一片完整的、流动的星海，占据着。

　　此刻的震撼感是无法被定义的，此刻的画面是任何照片或者视频都不可比拟的。

　　林云星想起他之前了解过一点的宇航员在太空中经历的“总观效应”——即从遥远的黑暗回望这颗悬浮的蓝色星球时，会产生一种压倒性的认知转变，有宇航员会描述“看到地球在呼吸”。

　　此刻，他虽并未置身太空，但他好像也理解了一些那句话中“呼吸”的含义。

　　视野中出现了一抹暗淡的、朦胧的、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光带。

　　“那就是银河。”梁音程说道。

　　那就是银河，林云星在心中重复着，他看着梁音程，此刻他们在同一片星空中，梁音程似乎就是他对抗无限虚空唯一的锚点。

　　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高度，引擎的节奏也发生了变化。

　　“我们快到了。”梁音程说。

　　林云星的目光有些不舍地从银河移开，向下方看去。

　　下方的黑暗中，隐隐出现了几点规整的、温暖的光晕。

　　随着高度的继续降低，那片光晕逐渐清晰——是一个隐于山坳的中式现代庄园，前方有一片休整完美的草坪，和他原先设想的观星地点完全不同。

　　庄园方向亮起一组强烈的泛光灯，在草坪上清晰地标定出降落的区域。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带来较强的震感，引擎的轰鸣迅速减弱，刚刚草坪被气流掀起的波浪也逐渐平息。

　　舱门打开，清冽的山间空气涌入，带着些草地和泥土的气息，林云星被冷风激得哆嗦了一下，又掩住嘴咳了咳。

　　摘掉耳机，解开安全带。

　　梁音程已经先一步踏出，转身，站在直升机旋翼未完全停歇卷起的微弱气流里，很自然地向林云星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