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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隐   温砚清 ...

  •   温砚清归来的前一日,芜湘来辞行。

      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物,和那支金钗——她终究还是将它还给了金兰烬,说“物归原主,才是圆满”。

      金兰烬没有接钗,只扯住她的衣袖,眼中含泪:“再多留一日,可好?明日……明日温公子便回来了,我们三人饮一场告别酒,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芜湘看着她哀求的模样,心软了。这些日子,金兰烬总是小心翼翼,鲜少有这般撒娇挽留的时刻。她想起初相识时,那个在庙会上笑语嫣然的少女,心中一阵刺痛。

      “好。”她听见自己说,“再多留一日。”

      当夜,金兰烬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温酒,三人围坐一桌——芜湘、金兰烬、还有刚刚归来的温砚清。

      酒是芜湘从山中带来的,用灵泉酿造,清冽甘醇,后劲却大。金兰烬频频劝酒,自己却喝得少。芜湘心中有事,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温砚清本不善饮,但见两位女子都喝了,也不好推辞。

      月上中天时,芜湘已醉了七八分。她伏在桌上,墨发披散,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慵媚态。温砚清也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

      金兰烬见状,先将温砚清扶到书房榻上,又回来扶芜湘。芜湘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靠在金兰烬身上。二人跌跌撞撞进了卧房。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两人。芜湘躺在床上,双眼微阖,呼吸均匀,似是睡熟了。金兰烬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她,指尖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遍,却总也看不够。这个人的温度,她感受过无数次,却总想更近一些。

      “芜湘……”她低声唤,眼中涌起疯狂而绝望的爱意,“对不起……可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俯身,在芜湘唇上轻轻一吻。然后起身,吹熄烛火,掩门离去。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书房。温砚清和衣躺在榻上,酒意上涌,睡得正沉。金兰烬轻轻推醒他,柔声道:“温公子,芜湘姑娘醉得厉害,吐了一身,我一人扶不动,你去帮帮她可好?”

      温砚清迷迷糊糊起身,跟着金兰烬来到卧房。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入,勉强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影。

      “芜湘姑娘?”温砚清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犹豫着上前,想看看情况,却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正好压在芜湘身上。

      酒气与女子幽香扑鼻而来,温砚清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想撑起身,手掌却按在了一片柔软的所在。他触电般缩回手,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

      话音未落,身下的芜湘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清冷如墨的眸子,此刻在月光下竟泛着幽幽的金色光晕。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温砚清,又看向门口——金兰烬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电光石火间,芜湘明白了一切。

      “金、兰、烬。”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眼中金色光晕暴涨。

      温砚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他惊骇地看着芜湘——她的长发无风自动,眼中金光流转,周身散发出可怕的威压,哪还有半分平日温婉的模样?

      “你设计我?”芜湘缓缓坐起身,目光如刀,刺向金兰烬,“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想让我与温砚清有了肌肤之亲,然后顺理成章地……共事一夫?”

      金兰烬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只是想留下你!芜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

      “闭嘴!”芜湘厉声打断,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悲愤,“金兰烬,你听好。我本就不是凡人,而是青芜山修行五百年的狐仙!与你这般纠缠,不过是因为命中情劫,躲不过、逃不掉!我为你择婿,为你涉险,甚至为你违逆天道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你用这种手段来糟蹋我的心意!”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温砚清目瞪口呆,金兰烬则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狐仙……原来如此。难怪她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难怪她赠的玉簪会发光,难怪她能起死回生……

      “情劫已渡。”芜湘站起身,眼中金光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她走向门口,金兰烬如梦初醒,扑上来抓住她的衣袖:“不……芜湘,不要走!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别走……”

      芜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放手。”

      “我不放!”金兰烬哭喊道,“你若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芜湘,我爱你啊……从见你第一面就爱你,这份心意,难道你从未察觉吗?”

      芜湘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再睁开时,她转身,抬手轻轻抚上金兰烬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诀别的温度。

      “兰烬,我也从未怨过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怨这世间事,有太多身不由己。怨我是仙,你是人。怨我们相遇太晚,相知太深,却注定……不得善终。”

      她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金兰烬一眼,仿佛要将这张泪流满面的脸刻进魂魄深处。

      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步入院中。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得她白衣胜雪。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有细碎的光点从她周身飘散开来,像萤火,又像星辰。

      “芜湘——!!!”金兰烬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夜空。

      可那道身影终究还是彻底消散了。化作万千光点,随风而起,飘向远山,飘向明月,飘向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院中空空如也,只剩一地凄清月光,和那个跌坐在地、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

      温砚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所有——明白那日茶寮中芜湘眼中的痛楚,明白金兰烬接过金钗时的挣扎,明白这些日子两人之间欲说还休的情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缓步走到金兰烬身边,想扶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她走了。”

      金兰烬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温砚清眼中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重的悲悯与理解。

      “温公子……”她哽咽道,“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温砚清摇头,在她身边坐下,望着芜湘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你没有利用我。你只是……爱得太深,深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爱得太深,深到宁愿用最笨拙、最错误的方式,也想留住那个人。

      深到赔上自己的尊严、良知、甚至未来,也在所不惜。

      可有些缘分,就像指间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有些离别,注定无法挽回,就像东流水,一去不回头。

      那一夜,金兰烬在院中哭了整宿。温砚清陪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月亮西沉,看东方既白。

      天亮时,金兰烬终于止住哭泣。她站起身,走到芜湘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清晨的露水在草叶上闪烁,像谁的眼泪。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那支绿玉簪。不知是芜湘刻意留下,还是无意遗落。簪体依旧温润,内里的青光却不再流转,静止如死水。

      金兰烬将玉簪紧紧攥在掌心,抬头望向青芜山的方向。晨雾缭绕,山色空蒙,那个人,就在那座山的深处,却再也见不到了。

      “温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会履行承诺,嫁你为妻。但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学会忘记。”

      温砚清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轻声道:“好。多久都可以,我等你。”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爱,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就像那道白衣身影,会永远活在记忆深处,成为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每逢月圆,便隐隐作痛。

      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再无那人相伴,哪怕余生只剩回忆取暖。

      这也是,那个人用离别教会她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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