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变故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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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六日，玄晋都到衙门去询问调查进度，只是没再见到郑秋岚。玄晋回客栈时曾隐约看到珊瑚或琥珀在铺子里往外张望，自己便也识趣地微微点头当做打招呼走过去了。听吴掌柜说，客栈所在的金梧大街都是郑家产业，二十多家店铺除却租出去的，郑家还在经营着七家商铺，涵盖客栈、酒馆、成衣铺、首饰铺子、胭脂铺、药铺和当铺。眼下郑老板父子外出经商，幼子未能管事，巡视管理的职责就落在了郑家二娘子身上。衙门那边一如既往的推脱，玄晋盘算了一下，终于决定再与郑秋岚谈一谈。
这日，郑秋岚查完了成衣铺的账目，正打算离开时，珊瑚来报玄晋一直候在门外，看样子是等不到她便不罢休。郑秋岚想了想，发生水匪劫船这等大事，京城那边收到家书应后在当天就会回信，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罢了，我会一会他。”
见郑秋岚走出铺子，玄晋忙上前拜迎：“郑姑娘安。玄某冒昧打扰，皆因事态胶着心急如焚，还请见谅。自家书送出已六七日，不知京城那边可有回信？”
“玄公子安。商船应已回航，我亦不知其是否抵达，不如前往马头查问一番。”
郑秋岚语气淡淡的，一路上也不与他多话，目不斜视直奔马头，这倒让玄晋有些不自在了。“郑姑娘是否对在下心存芥蒂？数日未闻黄莺之声，玄某怅然若失。”
郑秋岚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祸从口出，唇舌不保，我一介弱女子可是怕得很呢！”
“不过玩笑之言，若吓到郑姑娘，玄某给你赔不是了。”
“可不敢承玄公子的赔礼道歉。万一你心生不满事后报复，我岂非自找不快？罢了罢了，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这张利嘴可真了不得，这般不依不饶，难怪圣贤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玄晋无奈：“郑姑娘善心相助，在下却无心开罪，玄某真心求得姑娘原谅，不知姑娘要如何才能饶恕在下？”
“不曾开罪，谈何饶恕？只盼玄公子早日结案，归家团聚。”
几人来到马头，船已靠岸，潘大顺正指挥着脚夫们有条不紊地搬卸货物。见郑秋岚和玄晋来了，他忙从书桌的匣子里取出一封回信。“正想着卸完货便差人去寻玄公子，你们这便来了，可真是心有灵犀！回信送到，我等使命已成，先去忙活了，诸位请便。”
玄晋接过回信，郑重感谢潘大顺。郑秋岚见此便转身离开，却被玄晋叫住了。“郑姑娘留步！先前得郑家接济，多有叨扰，此时家中寄来银票应急，可偿还姑娘垫付银钱，还望姑娘莫要拒绝。”
闻言，郑秋岚停下了脚步。这人言语轻佻但人情世故上还算可以，当知人情不如银钱，日后是否有所交集还是未知之数，他要愿意给钱自己当然会收。
玄晋打开回信，出乎意料的是里头只有轻飘飘的两张信纸，并无附上银票。他拧着眉头看完了信，眼中神色愈发肃穆。郑秋岚见状便知京城那边定也出了变故，尽管不想再跟此人打交道，可又耐不住好奇，毕竟京城无援则意味着郑家还要先养着他。
少顷，玄晋收起了信纸，脸色稍缓，语气中尽是歉意。“抱歉，京城那边出了变故，在下暂时无法偿还郑姑娘，且恐怕还要继续叨扰一段时日……郑姑娘见谅，事态紧急，在下需立即面见蔡大人，先走一步。”说完抱拳一拜，也不等郑秋岚回应便快步往衙门方向而去。
“二娘子，这人赖账……他说话不算话！”珊瑚气急，明明说好了要给钱的，怎的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戏弄自家二娘子呢？
“信里根本没有银票，他怎么给？”琥珀到底是随郑秋岚处理生意事务的丫鬟，一眼便察觉到问题：“二娘子，你说他会不会根本就没向家人要钱？”
郑秋岚看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先回去吧，他到底还要仰仗郑家，肯定会再来找我的。”
午后时分，玄晋果然灰头土脸地回到客栈，彼时郑秋岚正在账房里查账。在门外听着算盘珠子劈啪作响的声音，玄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轻敲房门。
“进。”
推门后，映入眼帘的是端坐书桌前认真算着账的郑秋岚，她左手随着视线在账本上比划着，右手则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珊瑚在左侧为她替换新的账册，琥珀在一边的小桌旁抄写着账目。玄晋知道此时并非开口的好时机，便轻掩门扇静立于门后等待，不由得对这小姑娘利落的算账能力刮目相看。
约莫过了两刻钟，郑秋岚总算查完了账，吩咐珊瑚把账册收好，叮嘱琥珀做好记录，这才把目光移到一直默不作声的玄晋身上。“珊瑚看茶……让玄公子久等了，特意拜见不知所为何事？”她接过茶盏，浅尝一口又道：“莫不是蔡大人那边有所进展，玄公子归期有望？”
看来还是没消气。人在屋檐下，玄晋只得低头：“在下惭愧……答应郑姑娘的银钱未能还上，倒还要打扰一些时日。”他幽幽叹气：“京城冯管事回信，在下家人已全数入狱，家宅财物亦为京兆尹查封，因而在下无法履行对姑娘的承诺。”
“何故生变？”郑秋岚不免好奇，这一家子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的都在同一时间出事了？
“与水匪一案相关。”玄晋苦着脸道：“青州闹灾，朝廷拨下七十万两赈灾银钱，因事态紧急，户部安排了三十万两经水路先行南下采购粮食，余者留待兵马陆路运送。因赈灾钱与护送的一队官兵早已登船，又隐人耳目藏于船舱底下，我等后来商客旅者只在上层船舱走动，皆不知此事。当水匪攻来时，船上乱作一团，夜色浓重，火光摇晃中根本辨不清是敌是友，到处都是惨叫声，我只顾逃亡未察身后之事。我水性不佳，落水后仓惶抱了一根浮木只求离船越远越好，昏昏沉沉随水漂流，直至天光初现才漂到金梧县外。我也不是冒冒失失就跑去衙门的，当时河面上漂着许多杂物，有破碎的船体，有被丢弃的货物，有许多人的尸身，我……我在附近寻了许久都找不到一个活人，这才去报的官。”
说到最后，玄晋的声音明显带着些许颤抖，仿佛那个地狱般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郑秋岚虽未亲眼所见，但之前经常发生劫船事件，她听过那些去帮忙收拾残局的人回来后提及现场惨状，此时不免有些心虚。他明明经历了生死，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自己的玩笑有些过分了。“已经没事了，玄公子，喝口热茶吧！”
玄晋依言喝了一大口茶水，看着心神才安定了些。“谢郑姑娘关心，我还撑得住。原先我以为报官等结案便可了结此事，如今看来，事情远不到结束之时。”
“因为丢失了三十万赈灾银？”
“不错。商船没有如期抵达，又失去音讯，大理寺已经开始调查赈灾银的下落了。我等同船者皆有嫌疑，凡搭乘此船者，不论生死，家人统统入狱待审，家产查封至真相查清。因我发回家书求援，大理寺得知我已报官待查，此时为案件原告，故遣特使前来金梧县调查水匪一事，不日抵达。”玄晋说完，起身对郑秋岚行了一个大礼：“玄某已决定必须留在金梧县协助特使查出真相，为同船死难者及无辜家人求得一个公道。然此身困顿，还望郑姑娘扶持，他日必当百倍奉还。”玄晋顿了顿，又道：“此时谈及偿还过于缥缈，若郑姑娘不弃，在下可先以工抵债。”
郑秋岚略略思量：“我既已收留，当好事做到底，玄公子不必忧心银钱之事，专心协助破案即可。”
“郑姑娘不必客气，左右我也是闲着，若能分忧些许以报姑娘恩德便再好不过了。”
“眼下我确实无差事可差遣你，日后或许能有你帮忙的事再说吧！”郑秋岚客气地回应，端起茶盏小声道：“反正也不是第一个了。”
“在下定当尽心尽力为郑姑娘效劳。”玄晋抱拳一拜，踌躇片刻又问道：“听闻郑家曾接济过如同在下一般遭遇之人，敢问郑姑娘，他们最终是否得偿所愿？”
“你问的是水匪，还是别的？”郑秋岚把茶盏放回茶几上，漫不经心地掏出帕子轻拭嘴唇。
玄晋不解：“在下以为劫后余生，当务之急便是拼尽全力求得真相自证清白，为逝者报仇，不知郑姑娘何意？”
“我爹常说，一种米养百种人，并非所有人都如你所想而行事。若玄公子当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光明磊落，那我祝你心愿得偿。”
“剿灭水匪，还金梧水道安宁，保过往商船平安，郑姑娘不也乐见其成吗？”
“是啊，谁不愿天下太平呢？”郑秋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玄公子似是初涉商道，不知从前可曾与官家打过交道？”
玄晋一怔，忙赔笑道：“郑姑娘目光如炬。在下羞愧，少时贪图玩乐未曾结交官绅名仕，如今得父辈指点初试能耐，却不想第一趟便栽了跟头。”
郑秋岚笑了笑：“玄公子数次追问衙门，心中是否仍抱希望？”
“如此境地，若不怀希望，何以延续？”玄晋目光一沉：“莫非郑姑娘是想说……”
郑秋岚做了个“嘘”的手势，意味深长地说道：“若先前原告们得偿所愿，玄公子何以再度遭遇水匪？”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带着侍女们自顾离开了。
玄晋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晚饭后借故与吴掌柜攀谈。当问及先前那些状告水匪的人后来如何了，吴掌柜巧妙地回答，那些人要么撤诉回乡，要么下了大狱，最后命丧异地。见玄晋脸色不豫，吴掌柜为他添了热茶，劝道：“你这案子到底与朝廷赈灾银相关，大理寺介入调查，你注意些莫要遭人构陷暗算，应也不会与那些原告一般结局。”
玄晋忍不住问道：“若非朝廷干涉，难道就任由那些水匪无法无天了吗？金梧县蔡大人管不住，那顺州知府也管不了吗？”
“玄公子到底年轻，不懂得其中厉害，以后多行走江湖就知道了。”吴掌柜不欲多言，拍拍他的肩膀：“夜深了，玄公子早些歇息吧！”
玄晋低头沉思，对灯独坐，半宿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