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难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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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衙役把身后的男子带到一处宅院前，熟稔地拍打起大宅的大门来。男子打量四周，这是一处雅致的宅院，大门上方悬挂着“郑宅”二字的金漆牌匾，门檐梁柱皆是上好的杉木，从门面上看应是金梧县上的富贵人家了。
不多时，宅院大门开了一道缝，门房探头，看到外面的衙役忙问道：“敢问大人何事？”
衙役漫不经心地往身后指了指：“呐，今早来报官的，没处落脚。我家大人常说郑老板心善，就只能拜托郑老板行行好收留几日了。”
门房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男子，忙赔笑道：“这可不巧了，老爷与大公子昨日出门行商，归期未定，宅中仅得妇孺，此时收留外男恐多有不便，还请大人见谅。”
衙役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去歇着，见门房反驳便黑着脸斥道：“有什么不方便的？郑老板家大业大，不进这宅子也多得是地方留人，何必借口推脱？大人金口一开，你们就算没法子也得想出法子来！我不管你如何交代，我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把人带到了，安置不了是你们的问题，如若不满大可与大人说去！”
目睹这场因自身而起的纷争，男子微微皱眉，却仍保持沉默。
门房为难道：“这事……小的实在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那便寻能做主的来说，别磨磨蹭蹭的，我还得赶着回衙门复命。”
就在门房犹豫时，外头传来了清脆的女声：“大白天的不好好当差，堵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二娘子！”门房如见救星，男子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绯红衣裙的少女从街道另一头快步走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衣摆轻扬，清秀的小脸上尽是质询之色，个子不高却让人莫名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倔强气息。两名侍女抱着账本和刚买的点心远远跟在后头，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前的陌生人。
衙役显然也知道这少女不好糊弄，嬉皮笑脸地唤了声“二娘子”，随即一脸无奈地指了指身后的男子：“二娘子见谅，大人指派的差事，我这不是没办法嘛。世道不易，混口饭吃，二娘子帮帮忙吧！”
“哼，世道不易，难不成我就容易了吗？你也不数数，今年这是第几个了？”少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扫视起那名高大冷峻的男子来。男子浑身湿漉漉的，发髻歪斜，形容狼狈，却也无法掩盖他身上的贵气，尤其是分辨出他身上衣料和配饰的价值后，少女心中也有了大概。“这公子……又闹水匪了？”
衙役赔笑：“可不是嘛！昨夜出的事，玄公子死里逃生，一早便来报官了。”
男子不失礼数地拜道：“在下玄晋，初至贵地无亲无故，骤然遭难，财物尽失无处安置，还望姑娘相助一二。”
面对他如此诚恳的请求，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留下吧！”
“我家大人就说嘛，郑老板大善之家，二娘子也是人美心善！”衙役打着哈哈，对玄晋打了个手势便一身轻松地往衙门走去。
“你回去告诉蔡大人，请他赶紧破案！”少女不忿地冲他的背影叫了一声，这才回头再度打量玄晋：“公子落难，郑家本该尽地主之谊招待一二。然父兄在外，内宅不便，还请公子移步客栈，食宿皆由郑家承担。”
“能得一处容身之所已是万幸，玄某任凭郑姑娘安排……多谢。”玄晋恍如松了口气，眼中尽是感激之情。
等主子交涉结束，侍女们这才跟了上来。“二娘子，要去客栈吗？”
“嗯，珊瑚把东西带回去，琥珀随我走一趟。”
几人来到客栈，郑二娘子吩咐吴掌柜安排玄晋住下，供其饭食。玄晋洗漱更衣后再次拜谢，几度犹豫后又道：“郑姑娘用心安置，玄某感激不尽，不敢白受此恩。此番食宿用度诸多花费，烦请郑二娘子代垫，玄某他日定当双倍奉还。”
郑二娘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盈盈笑道：“玄公子客气了。家父常言，出门在外靠朋友，得人相助亦得返助于人，相聚即是缘分，何须言恩？同行为商，互助互惠是应当的，只是……如今玄公子官司在身，官府破案之日未定，不知往后是何打算？”
玄晋轻叹：“事发突然，京城家中尚未知此番变故，我欲传家书一封求援，不知附近可有驿站？”
郑二娘子稍稍思忖：“若走陆路，须得周转两趟至顺州城再经驰道北上，最快也得五六日光景；金梧县水道便利，随商船北上三日内必达京城，故而水道更佳。”
玄晋皱眉：“水匪猖獗，竟仍有商船借道而过？”
“自然是有的。玄公子所乘之船怕是初涉此道，不懂规矩，故而遭祸。”面对玄晋探究的目光，郑二娘子笑了笑，转换了话题：“玄公子今日受惊受累，且先歇息，待写好家书再来找我。若有其他需要，尽可告知吴掌柜。”
隔日，玄晋在大街上遇见了正在代父巡视铺子的郑二娘子，寒暄过后便取出袖中的家书。“身陷囹圄，不敢耽搁，连夜手书，有劳郑姑娘。”
“这么快？”郑二娘子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并没有伸手去接。“昨日询问马头，得知今夜有船北上。玄公子不妨随我至马头，亲自将家书交予船主。”
“夜船？”玄晋挑眉：“夜色浓重，恐为水匪目标，譬如在下所乘之船。”
郑二娘子笑而不应，引着他往马头方向走去，关切问道：“听吴掌柜说，玄公子一大早便去衙门询问案件进展，如今见你脸色不豫，可是进展不顺？”
玄晋长叹：“蔡大人推说仍在调查中，少则五六日，多则十天半月，只让我耐心静候。此时货毁人亡，家中诸事尚待处理，在下如何能久候于此？何况逝者已矣，独存于世者需背负一切。这封家书十分重要，我并非不信任郑姑娘，只是担心那晚的祸事再度发生。”
“玄公子遭逢祸事仍心系商船安危，这份心意当真难得。”郑二娘子轻声安慰道：“放宽心，水匪虽猖獗，却也懂得进退有度方为长存之道。金梧商船连夜北上京城，只为加急转运叙州进贡的鲜果，不然玄公子还得多等上两三日才能送出家书。贡果虽不值钱，却事关朝廷脸面，若半道被劫岂不引起皇上震怒？只有傻子才会为了不值当的买卖招来杀身之祸。”
“郑姑娘所言甚是，只不过那些水匪怎知船上货物明细，价值几何？”玄晋伸手扶了一下发髻上的簪子：“莫非船上有内应？”
眼看马头马上就到了，郑二娘子压低了声音：“谁知道呢？或许是船工，或许是马头脚夫，或许是船客……贼匪手眼通天，以利相诱，以势相迫，当真是什么人都有可能是那内应。”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颇为玩味地扫视着他，随手轻拍自己的小嘴：“哎呀呀，真是祸从口出！玄公子既为独存者，莫不是那内应吧？”
“郑姑娘慎言！”玄晋脸色明显一滞，眼神晦暗难明，盯了她好一会才凑过去，带着些许压迫感沉声道：“姑娘如此聪慧，应当也懂得进退有度的道理。祸从口出，你说的还真是贴切……姑娘的声音悦耳动听，若是以后听不到了，玄某深以为憾。”
见势不对，珊瑚和琥珀连忙护着郑二娘子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警戒地看着眼前透露出几分危险气息的男子。郑二娘子倒也不惧，以眼神安抚了一下侍女们，对着玄晋轻哼一声：“玄公子竟是如此开不得玩笑，那便罢了！左右是我无礼放肆，日后谨记可不敢在玄公子面前造次。”
玄晋敛去方才的一身肃杀之气，换上一抹淡淡的无奈之色。“哪里哪里，郑姑娘抬举了，玄某不过顺着话头把玩笑说下去罢了。看来姑娘只能开别人玩笑，却经不住别人的玩笑话。”
郑二娘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头往马头走去，两名侍女连忙跟上。玄晋看着她的背影，唇角隐约透出笑意，便也大步跟了上去。
“呀呀，秋岚侄女，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马头当家潘大顺远远看到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郑家富甲一方，为打通商道资助了不少马头驿站，对这个家门口的马头更是不遗余力，说是金梧县马头的半个当家也不为过。虽然郑家鲜少过问马头的事务，但知恩图报的潘大顺还是以郑家马首是瞻。
“潘叔安好。”郑秋岚礼貌地问了好，大概说了玄晋的情况。“听说今夜有船北上京城，就想打听一下是否如期起航，顺带帮他捎个家书？”
“喏，都装好货了，就等叙州驿使到马头，交接好就起航了。”潘大顺指着一旁的商船颇为自得：“捎个家书有什么要紧的，捎个人也不在话下！”
“那就有劳潘叔打点了。”
郑秋岚含笑让开，朝玄晋丢去一个眼色。玄晋会意，忙将家书奉上：“劳烦潘当家，玄某感激不尽。”
潘大顺接过信，信封上写着“玄天亲启”四个大字，并未密封。“玄公子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说着他引众人到书桌前，请玄晋在封口处签名，又当面为家书上了金梧马头的蜡封。“如此便无不妥了。玄公子，家书我已收下，不知商船抵京后该送往何处？”
玄晋暗自感叹他的细心，忙道：“船家事忙，不敢过多劳烦，抵京后转交天威马头的冯管事即可，管事自会差人送至府上。”
潘大顺点点头：“玄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没有了，有劳潘当家。”
看着装有家书的木匣子被船家带到船上，郑秋岚与潘大顺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玄晋向潘大顺抱拳一拜，快步跟上郑秋岚几人，一路无话。回到客栈门前，郑秋岚想着把他带回来就完事了，转身便要去附近的首饰铺子继续巡视。玄晋见状只得开口：“郑姑娘可仍恼着？在下并无恶意，只想感谢姑娘再次相助。”
郑秋岚正要跨进首饰铺子的脚顿了顿，头也不回说道：“本姑娘事务繁多，哪有空闲恼这恼那的？他乡落难，我仅略尽地主之谊，无论是你或其他人皆一视同仁，玄公子实在不必再三道谢。京城回信尚需时日，若无要紧之事，玄公子可在金梧县或附近城镇走走看看，兴许能寻到新的商机。”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进了铺子。
果真是恼了。玄晋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