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裁雨》湄月CC

8、8.洺川有舟

　　宋洺跟着江浼迤也点了份十五元的咖喱烩面，两人吃得好生舒服。
　　夏夜的小店里开着小空调。空气里混着一股牛汤底、羊肉汤底的奶香味，还有一股刺激味蕾的芝麻香气。平安川的中心地带，在这个暑假意外地热闹。来来往往的客人总把烟火气冲进来，又将店里的冷气窜出去，偶尔又有客人带进来新的气息。他们都在此循环往复，把小镇的活气串进了人心底。
　　宋洺一边吮着面条，鼻子被冲得发红。眼里也湿漉漉，亮亮的。吃着吃着，他就不经意一笑。
　　江浼迤也是，灯光衬得两人都像玻璃罩的玫瑰一样，美成这边桌子上一道墙纸风景。
　　吃完了的宋洺小小动作，摸了摸小肚子，他小声地跟江浼迤说，“我还没吃饱。”
　　江浼迤才撩起眼皮看他，那人意外地带点傻气在身上，“嗯？”
　　“我们再去买点别的？”
　　“比如？”江浼迤眼里总是淡淡的，那神色落进了宋洺眼里却是另外的乖巧。
　　“去逛小吃。”
　　“……”
　　是宋洺结的账。
　　俩人双双走出了小店，江浼迤矮了他半个额头，虽然只是一点差距，也总要微微抬眼才能对视上他。
　　购物广场意外地有活气。
　　街上的灯一竿亮过一竿，长街遥遥远去，仿佛就快看不到尽头。
　　江浼迤手里握着一杯冰柠茶，是刚买的。他头次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尚且不错的小镇上。他不是没来逛过，但大多数是来买这边的促销款便宜文具的。
　　他穿着灰白的棉短袖，一条宽敞到飘逸的浅灰长裤，又混了一身泥，灰灰地，好生不可爱。
　　而宋洺穿的是深蓝纯色棉短袖，一条黑到看不清的宽松长裤。泥土粘过的地方脏得不显眼。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杯泰绿冰柠茶。
　　打包用的软塑料袋是新的，没有展开，边缘折叠得整齐。他就那样捏在手里，把一角捏得皱皱的。还提着一小袋炸蘑菇，偶尔飘过孜然的香气。
　　到那辆三轮车，江浼迤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停。车尾那里显然塞进了好几辆电动车。而原本挡住车头的汽车却开走了。在这块大楼下有遮挡的地带，车子都停得不怎么美观。
　　宋洺倒完车后，在车头边上，一个放工具的“铁窟篓”里找出两只折叠马扎。他在卡里靠近车头的位置打开，安置了下来，两只小马扎并排在躺着的自行车附近。他示意江浼迤，“坐这里。”
　　江浼迤没有问，而是乖乖地听话落坐。
　　一个略年长他们的男性从小巷暗处出来。皮肤很黑，要比宋洺高得多，手臂都粗壮很多，留着一顶寸头，右耳下还有个小耳钉。
　　宋洺带他到卡边，介绍给江浼迤听，“他叫明丞舟，是我一个朋友。”
　　江浼迤对他礼貌地点点头。
　　“他叫江浼迤。”
　　“就是你说的那位小同学。”
　　“是的。麻烦丞哥了。”
　　“反正顺路。”
　　“走大路。”
　　“行。”
　　昏暗中，江浼迤低头瞅了瞅，小马扎的脚有很厚一层防滑垫，好像是用深色的珍珠棉包起来的，在夜色中一样黑沉沉。
　　宋洺起了来，他过来旁边的马扎坐下。
　　“怎么样？我们在后面吹吹晚风。”
　　“……挺好。”
　　江浼迤一直用双手握着那杯冰柠茶，冷凝的水珠也浸湿了他的双手，感受着凉意透进温热的掌心。他坐得很乖巧，只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在夜色里乱撞。
　　宋洺坐下后就打开了那袋小吃，他回头朝驾驶位叮嘱了明丞舟，“开稳点。”
　　“放心，技术比你强着。”
　　宋洺听他这么说，抿直的唇线微微下压一角，那竟是一抹笑意。
　　“信你。”然后他收回视线，给旁边的人扎了一小块炸蘑菇。
　　香气当即冲进敏感的鼻腔。江浼迤紧了紧眉，手指接过了那根烧烤签。
　　“谢谢。”
　　“跟你说，我老爱吃这个了。”
　　三轮突突启动，脚下的铁皮在震动，仿佛能感受到脚下马达的“抗议”，双膝里尽是麻麻的震感。
　　“但是不能吃多。一吃多，特别是晚上，肚子就要胀了。”
　　明丞舟好像能听得清宋洺说了什么，当下边驶到公路上，边勾了下嘴角。
　　“然后呢，你猜猜？”宋洺眼里狭着狡黠的笑意。
　　江浼迤感受着车子开动带起来的晚风，目光在倒退的街景里乱跑。
　　“放了一晚上屁，对吗？”江浼迤答他。
　　宋洺胸腔一震，当即一笑。
　　“……对，你好聪明。”
　　风把他们的一头短发吹到起舞。在一处一处略置身后的黄光里，明暗交加地掠过少年的眉眼。
　　江浼迤会走神，走神到不知道宋洺说了些什么，明丞舟在车头前喊了什么。他的心总是被一种压抑笼罩着。长风摇摇而来，心思甸甸地嚼在每一块酥脆的蘑菇里。
　　很快就回了老小区，宋洺从明丞舟那儿小路过来，他提着一袋苹果。
　　原来明丞舟也住这一带。这袋苹果应该是宋洺提前准备，托付在明丞舟那里的。他伸出手，递到了江浼迤眼下。
　　宋洺说：“新店大促销，明天要你帮忙。”他长眸微眯起，“你刚才有看到的，那家店有三个铺面那么大了，招牌的字好看吧？亮亮的。”
　　江浼迤接过了苹果，“明天吗……”
　　“对，在市场的就交给宁叔就行了。你过来帮我吧，好不好？”
　　江浼迤微垂着眸子，目光在地上乱扫。
　　“嫌远的话，我明天过来载你。”
　　好像宋洺他真没住这边。江浼迤点点头，“不用载我，我骑自行车去，要几点？”
　　“我七点就起来开店了，嗯……你可以十点过来。”
　　江浼迤的长长睫毛微颤了下，“还是一样八点。”
　　“好，那我走了哦。”
　　宋洺的肩膀比较宽，穿的衣服号数总是比实际大很多，背影总是坚毅地撑起那衣裳，浮着腰间的轮廓“若隐”进去。也不知道是否错觉，江浼迤总觉得熟悉。他回了头，转身去拉开了铁门，一步步往楼上迈去。
　　江雨这个暑假也去忙活了，是跟着苏木桃去了陈栢霜家干快递的。她当下吃着薯片在客厅看着电视呢。
　　“你回来啦。”
　　“嗯。”江浼迤取下了书包，挂在了自己的房间门上，就去厨房打开了冰箱。
　　“怎么那么晚？不会被宋狐狸抓去了吧？”
　　“没……就是下班了突然想吃小吃，去逛了一圈。”
　　“得嘞，吃东西从不考虑你的姐姐。”
　　“没吃多少……不好吃。”
　　江浼迤把苹果一个一个用干纸擦了一遍才摆进去放好，还用抹布揩掉了冰箱门凝下来滴在边沿的水渍。
　　“阿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宋洺的？”
　　江雨嘴里咔咔响，突然顿下了。
　　“不是吧，你忘了？”
　　江浼迤整理好了这些，才迈着步子，视线被电视内容吸引，他过来沙发坐下。
　　“姐姐，你可以和我多说一些吗？”
　　江雨伸出手，竟是捂了捂他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呀。”
　　电视这时播到一幕家庭环节，小屁孩在路上跑被小石头拌倒了，“啊”地一声穿刺了电视机盒，紧跟着后面跑来的妇女，“小成，小成。”一声声穿进了现实。
　　江雨没心思看这一下了，直勾勾盯着江浼迤，“他是我同学呀。小学的时候，我们家围了一群又一群好姐妹好兄弟的。就在这个客厅，玩什么游戏都有。”
　　“宋狐狸呀，他……就是游戏头儿，一群朋友全是他带来的，大的小的。玩得可乐了，你……忘了？”
　　江浼迤愣神，从电视机收回了视线。那小男孩摔地后，妇人却打了他好几下，“叫你不听话，不听话！”
　　他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江雨说的。
　　“你……他是买给你冰淇淋的哥哥呀。”
　　江雨都木了。
　　“后面初中高中了，大家都忙，压根没机会出来玩。作业多起来了，哪里还像小学那么玩，火热朝天的呵呵。”
　　江雨鼻子陡然一酸，薯片也不吃了。微微泛红了眼，咽了咽喉，不再说下去了。
　　江浼迤一脸疑惑，只能点了点头，小心地拿了一片薯片。
　　“我没印象。”
　　……
　　后面，江浼迤回了房间。洗漱后吹干，他在床上躺下，盯着掉皮的天花，台灯的光从墙漫了过来，轻柔地跌落在他眼睛。
　　夜色很沉，时针走到了零点，他才沉沉闭眼，睡去了。
　　隔天早，手机震动起来，是七点的闹钟。他起来洗漱，最后一步是毛巾擦脸。他手上僵了下，脑子闪过那些极度混乱的梦境碎片，好像是在阴天里，做了什么梦他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很混乱，乱到他现在有点睡不好的感觉。
　　……
　　他出来时，江雨站在门口，递给了他一杯热豆浆，明显是楼下那家老豆浆了。
　　“阿姐？”
　　“喝了。”
　　“哦。”江浼迤很听话地接过来了，他不想的，只能微微紧起眉头，当着姐姐的面就一口猛灌了。
　　“你笨啊，路上喝，你那么着急干嘛！”江雨今天起床也不知道怎么了，当下眼里全然是莫名而来的心疼。
　　“……不是你要我喝嘛？”
　　……
　　看着江浼迤出了家门，江雨沉沉出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备注着“宋鬼王”的聊天窗发去了信息——
　　【你最好别欺负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