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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浼浼洺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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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洺跑起了外卖。
就送至老式小区楼上,六楼铁门虚掩。
这个发现,格外叫人意外。
他穿着圆领T恤,锁骨随着吸气明显凸起,顶着爬升带来的压力,本来细碎的争执声跟着他迎近的脚步大了起来——
“你跟你爸一副德行,装什么?一天天扳张脸给谁看?我去那种地方,天天面对一些什么恶心的人没有,是我在养你,摆出这副吐血样给谁看?!”
一个少年垂头站在门内,被女人尖利的声音钉在玄关。
“吃吃吃,天天点外卖。钱哪里来的?”
……
少年的手伸过,接走了外卖袋,指尖很稳。宋洺抬眼——
他看到一双低垂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假寐”的柔软,他圆圆脑袋低头顺眉,有一种“小狗狗”的感觉。但下一秒,少年仿佛感知到目光,倏地抬起眼。
宋洺撞进那双眸子里。
所有“温顺”的错觉瞬间蒸发。那眼里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倦怠的“旧”,像在石瓮中沤透的旧报纸。左眼下一点泪痣,成了这张苍白面孔上唯一的深色标记。浅浅的泪沟下,有淤青淡去的痕迹。
宋洺没戴头盔,下半张脸蒙在白口罩后面。
江浼迤也没有忘记他那时在自家门口的楼梯间这一幕——
那抹“白”覆住半边之上,是一双极度尖锐的眼睛,内眼角锋利得像能裁开什么东西,眼眸的神采中却有种奇异的“透”,不是清澈,是那种把什么都看穿了、于是无话可说的透。
后来再见到这双眼睛,是在一个暴雨天。
江浼迤撑伞骑单车,车轮碾过一滩被雨水泡烂的建筑黄砂,整个人狠狠摔了出去。校服糊满砂泥,雨水一浇,无处遁形。
“……你好狼狈。”
一道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江浼迤抬头,看见宋洺从那辆破旧的三轮卡车上跳下来。他没多话,先把手里另一把伞塞给江浼迤,自己转身走进雨里,扶起倒地的自行车,捡起滚到一边的书包,抖了抖泥水。
“好笨。”
“还不是看你车开过来,急着躲才……”江浼迤接过书包,声音低下去,“……谢谢。”
“书包这么重,不会放点课本在教室?”
“……”
“我载你。”
没等江浼迤回答,宋洺已利落地将他那辆破单车搬上卡车后斗。斗边有个用粗糙焊条加固出的“副座”,焊疤狰狞。江浼迤坐上去,只觉得焊口随时会裂开。
宋洺没理会他不安的目光,兀自侧身贴近,手臂越过他腰侧,去扯那根焊死在角落里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咔哒”一声,将人锁在座位上。
“……呵。”
宋洺系好,抬眼对上江浼迤怔愣的视线,鼻腔里轻轻滚出一个气音。他在走神,根本忘了说地址。
“送外卖,见过你。”宋洺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突突地驶向江浼迤家的小区。停下时,江浼迤去按安全带的卡扣。
按不动。
又按,纹丝不动。
“……”他额角渗出细汗。
宋洺已跳下车,走到他面前,弯腰查看那卡死的机关。江浼迤能看见他毛绒绒的发顶,规规矩矩一个发旋。宋洺的手指用力掰着卡扣,越是着急,那金属片越是咬得死紧。
“奇怪,卡哪了?”
江浼迤的呼吸急促起来。到了自家楼下,迟来的恐慌才轰然涌上——这人是谁?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住处?那焊接粗糙的座位、这故意卡死的安全带……
是陷阱。
他猛地蹬踹脚下的铁皮,发出“哐!哐!”的巨响,随即用尽力气嘶喊:
“救命啊!!有人贩子!救命!”
声音在细雨中的旧小区里尖锐地炸开。
宋洺傻眼,他还怕离得太近,让他不适应。看着小朋友应激的反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当即用手掌捂住江浼迤的嘴,“闭嘴!人贩子知道你家在哪,还把你送到家楼下的吗?”
那放大在眼底的脸格外清晰,张扬的眼睛飞出两记精明的神采。
江浼迤愣了半晌。
宋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用刀尖抵住卡扣的缝隙,猛地一撬。
好在轻易,小刀把“歪掉的头”扳正了,宋洺朝他看一眼,“反应慢,动作迟,还能让安全卡扣巧妙地卡住半角,你好厉害。”
拇指用力摁进红色钮,“咔”一声轻响,束缚松开。
他让到一边,伸出小臂:“搭着下来。”
江浼迤没扶。他直接跳了下来,沾满泥水的书包重重砸在背上。
“不必。谢谢。”
宋洺几步到卡,翻身上去卸货——自行车被抗了下来,举重若轻。稳妥安置在地上,他才跳下来,拍了拍手。
江浼迤埋头牵走了车,在巷子的车棚锁好后。他转身冲进楼道,脚步声仓促而凌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全程没有回头。
宋洺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雨水顺着他额发滴下。他抬手轻挥鬓边的湿露,清冷目光扫过在这高楼间的宽巷子里、设于高处的那些窗。
他嘴角扯了一个极其破碎的弧度。转身上车,拧动钥匙。破旧的三轮卡车发出轰鸣,碾过一地湿漉漉的寂静,重新驶入了苍茫的雨幕中。
……
洗过澡,江浼迤摊开了作业,脑子闪过一瞬那人的脸。那清透却带着冷感的眼睛,叫人心上微微发麻。
但他认真地写字,刘海轻点在笔头,未理会这一丝悸动。
房间是老旧的灰墙体,有些掉漆,有处皮也掉了一块,却如画布一般,是课桌一盏台灯晕开了这夜幕中唯一的色彩,书本“整齐划一”,一丝不苟。
饭点到了,江文迤是他哥,来敲门喊他吃饭了。家里很安静,父亲在厂打工并长住,不常归家。母亲在酒吧当驻唱,这会应该赶排练、上班去了。
四方的小饭桌设在靠墙的过道,两人默默无言,相对而坐。
江文迤是干粗活的,手臂黝黄僵悍。拿筷子夹菜的手很稳,他一边嚼着米饭,侧过脖子,望向灶台上那处窗——
窗口映着夜色,深蓝之外,右上角划下一片白——是巷口的灯光。
窗门没有掩实,有风经过,头顶上的吊灯轻微晃动,仿佛等着一场小海浪袭来。
江文迤开口了,“零花钱还有没有?”
“就五十。”
“我要去打工了,后面你自己悠着点,别再惹阿妈生气了。”然后,他抬肘看了眼手表,“等下你把碗刷了,阿狗那边催我了。”
“……好。哥,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不回了。早点休息,别再看手机,特别是漫画,耽误学习。”
“……”江浼迤没答他,只乖乖给自己碗里加菜扒饭。
江文迤真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在巷子远去。江浼迤神色平静如水,习以为常。
整理好了厨房,江浼迤回到课桌。笔却没落纸上,拿着,品着……脑子又闪过某个身影。
那人,很特别。
他转而在笔筒抽出木铅笔,先从他看到的眼睛开始,那双缀着“醉梦”的长眸,从内眼角最尖处划到眼尾,是一条极为优美的弧线——他画在了课本上。
……
晚上,他没听劝,看了很晚的手机漫画,隔天起来一眼青黑。
隔天上学,江浼迤独来独往惯了。在课桌椅坐下,别人的课桌满满一垒书本,但他的没有,全在书包。用什么再拿出来,就算再重也要自己背着。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讨论交流,显得埋在书包下面看手机的江浼迤格外突兀,他总独身一人,看到情节深处也不会哭,他看得很快,如同扫描仪一样过着内容。
为什么呢?他感受不到。
遇上不认识的字搜一下,又在备忘录打一遍,就当在学习。
上课了,下课了,放学了。
他突然想再偶遇那个人,看一眼就好。他故意等在那处在建的房子前,自行车又在黄砂那停下。等了会,他觉得自己傻傻的,还是撤走了。
这天晚上,他回家了,家里果然只剩下他一个人。但很好,很清净,是别外的一种舒坦。他没做饭,而是就着饮料混着蒸馒头,这种馒头是每年祭祖会用的。
其实也挺好吃的。
他是在凌晨吓醒的,他又做那个恶梦了——
令人作呕的声音化作梦里挥之不去的幽灵。
“东西!”
“快快快,看镜头,看看看,嘘嘘!”
“我拍照!”
“一边去,挡到了,挡到精彩部分了!让开!”
“快看呐!哈哈!嘘!嘘!”
……
“长得好美啊。”
“确实……哈哈。”
……
醒过后,他又悄悄哭了。
……
隔天还要“神清气爽”地上课,校门口是每周一的纪检同学,长长一队,同学皆拖着自行车。
“校服外套呢?”
“书包呢。”
“拿出来套上。”
“真是……”
……
江浼迤在后面队伍,他只想快点经过,却撞上张老熟脸——段锦白,他校服上的右胸处寄着块牌子,手上拿着的是木材质的纸夹写字板。
“哟,OK绷跟第一名对上眼了?”
“快点过去,别挡道!”
后面的男同学摧他,他立即收回视线,低头推着自行车过了校门通道,转而骑进了车棚。锁好自行车后,他朝升旗台而去。
“OK绷,看过来呀……”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谁,江浼迤快步找到自己学号位置,身影一匿,插进了自个班级队伍。
他不知道的是,段锦白远远地多看了他好几下,眼神里透着晦涩不明的“警觉”以及一种极为得意的碾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