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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丝生疑,暗针引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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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砸在青黑色的瓦片上,激起一层层的白烟。巨大的沈家染坊大院内,数百匹素白的生丝在风雨中狂乱翻飞,仿佛无数挣扎的幽灵。
杂役们惊慌失措地奔跑抢收,泥水四溅。沈青梧跪在泥泞中,粗布麻衣湿透,却死死护住一匹丝绸 —— 她天生辨色天赋异禀,能看穿常人难察的染料手脚,此刻已看清:丝线混了三分靛蓝,草木灰剂量不足,是人为动了手脚。
“完了!这批云雾丝全淋了!大都知会剥了我们的皮!”一个杂役惨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青梧指尖轻划湿丝,目光锐利如炬,常人眼中的纯白丝线,在她眼底拆解成细密色差:雨水是幌子,底色早被人动了手脚。她低垂眼帘,睫毛挂着水珠,极轻声自语:“不是雨水…… 多了三分靛蓝,少了一钱草木灰。”
话音落,她迅速将这匹布卷起,混入其他的废布堆中,动作熟练得如同一种本能。
沈家主厅,锦绣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主位两边的鎏金烛台闪着幽光,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那匹被青梧收回的云雾丝已经晾干,展开在王夫人面前,纯白的丝面上,刺眼的出现了几块像霉点一样的青灰色印记。
王夫人年过半百,身为沈家主母,正捻着手中的佛珠,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是下个月呈给贵妃娘娘的万寿礼。”她顿了顿,佛珠撞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们就是拿这种东西,去给沈家买棺材?”
下方跪着一排工匠和管事,个个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侧位的沈玉容指尖捻着茶盏,眼风扫过院角的青梧,语气尖刻:“定是这旁支丫头不懂规矩,配错媒染剂!这种下贱胚子就不该进染坊!”
染坊管事刘大头连忙跪行上前,磕头如捣蒜:“夫人明鉴!小的们也是按照配方染的,定是……定是底下那些杂役看火不力,让湿气进了炉子!”
“找不出原因,今日当值的大都知杖责五十。”王夫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其余杂役,全部发卖去煤窑。沈家不养废物。”
暮时,昏黄的油灯下,杂役房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汗味。刘大头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手指直指角落里的青梧和芸娘:“就说是你们两个!昨晚是你们值的夜,炭火没看住,让湿气毁了贡品!”
芸娘吓得脸色发白,急忙站起辩解:“刘管事!昨晚明明是您喝醉了,把库房窗户……”
话未说完,青梧猛地攥紧芸娘袖口 —— 她清楚看见刘大头腰后藏着的账册边角,那是他贪墨炭钱的证据。青梧抬起头,眼底裹着一层 “呆气”,瑟缩着道:“芸姨,是我们没看好炭…… 管事说的对。”
“青梧!认了这罪是要被打死的!”芸娘压低声音,急切又心疼。
“顶嘴,死得更快。”青梧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
刘大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还是这哑巴丫头识相。来人,带去库房问话!”
夜色渐深,染料库房内堆满了黑炭和染料桶,几个家丁拿着棍棒站在一旁,气氛肃杀。刘大头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青梧:“既然认了罪,就画押吧。免得皮肉受苦。”
青梧目光扫过墙角炭盆 —— 炭块表层干硬,内里泛着常人难见的水色。她故意踉跄,整盆炭重重摔在地上,炭块碎裂,腾起刺鼻白烟。
刘大头和家丁们瞬间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哪来的白烟!”刘大头捂着口鼻,咳得脸红脖子粗。
青梧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却故意扯着嗓子大哭起来:“管事饶命啊!这炭怎么全是湿气!熏得奴婢眼睛都瞎了!这是谁把水泼进炭库了呀!”
刘大头一边咳,一边猛地愣住。他看着那冒着白烟的碎炭,瞬间反应过来——如果炭本身受潮吸饱了水,燃烧时就会温度不稳,导致染料受热不均出现色斑。这根本不是染技的问题,是燃料库进了水!
“妈的……原来是炭受潮了……”他低声自语,看向趴在地上的青梧,眼神阴鸷。这丫头刚才那句“笨话”,恰好给了他向王夫人交差的理由。
“行了!别嚎了!”刘大头呵斥道,“虽说是炭的问题,但你笨手笨脚,打翻了盆子,惊扰了主家。掌嘴十下,长长记性。”
家丁上前,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在库房内回荡,青梧的脸被重重扇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但她的眼神,在乱发遮掩下,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死寂的冷静——她以此肉身之痛,换取了这一关的生存。
同一时间,苏州河畔的豪华画舫内,红烛高照,丝竹之声靡靡。陆宴一身纨绔子弟的锦衣华服,怀里搂着一名娇笑的歌姬,手中端着酒杯,眼神看似迷离。
“这江南的丝,摸起来比美人的手还滑……但爷要的是稀罕货!”他醉醺醺地说道。
一名想赚外快的沈家管事悄悄凑上前,呈上一个锦盒:“陆爷,这是沈家今年新出的‘云雾丝’。虽有一点小瑕疵,但您摸摸这手感……”
陆宴半眯着眼,修长的手指伸进锦盒,指腹在丝绸上慢慢滑过。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极细的针孔上 —— 那是青梧用暗针留下的标记,常人只会当线头,他却认出这是 “传信针”:每一个针孔对应一种染料剂量偏差,是当年旧案关键线索的手法。
下一秒,陆宴猛地摔杯,酒泼布料:“沈家贡品?连擦鞋都不配!” 管事仓皇退去,他眼底浪荡气尽散,对暗处侍卫沉声道:“查!这暗针手法,和当年贡品案对上了。”
深夜,沈家后巷,青梧的卧房里简陋的很,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芸娘拿着药膏,小心翼翼的涂在青梧红肿的脸颊上,心疼的直掉眼泪:“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脸都肿成这样了。”
青梧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嘶了一声,却笑了:“芸姨,不疼。若是找不到原因,今日被打断腿的就是那些老师傅了。”
芸娘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瓶便睡下了。待芸娘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青梧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残布——正是白天那匹云雾丝被剪下的边角料。
她点燃一根极细的蜡烛,用身体挡住光,拿出一根细针。针上没穿线,她用一种极特殊的暗针手法,在残布上飞快刺着,针尖只在丝绸的经纬之间留下极小的针孔。她在记录:沈家买炭的账,跟实际用掉的,对不上。
“沈家的大厦,烂在根基里。我要把它一根根抽出来。”青梧在心中默念。
画舫的客房内,没有歌姬,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陆宴用湿巾擦去脸上的脂粉气,整个人气质陡变,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冰剑。
侍卫将一块湿漉漉的布呈上来——那是他刚从沈家管事手里花高价买回来的“废品”:“大人,沈家织造局铁桶一块,这废布能说明什么?”
陆宴把布举起来,对着烛火。光线透过来,他不仅看到了色差,还在布料边缘,看到了一行极细的,被人拆过经纬线的痕迹。那是青梧白天处理废料时,顺手留下的记号。
“这匹布报废,是因为染料配比错了。”陆宴指尖摩挲着那处痕迹,缓缓开口,“但这处痕迹……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这种拆线手法,能让原本紧致的丝绸瞬间松散,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侍卫疑惑道。
“有人在用这块布告诉我,沈家的账,像这匹布一样,一扯就散。”陆宴嘴角微扬,眼神玩味,“这沈家,居然藏着一个不甘心当哑巴的高手。”
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雾气弥漫。一辆运送夜香的板车缓缓驶出沈家侧门,青梧穿着最下等的粗布衣,低头推着车。她怀里揣着连夜绣好的“暗针情报”手帕,那是她用来去黑市换钱买母亲卷宗的筹码。
突然,街道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领头的官差大喝:“例行巡查!所有出城车辆停下检查!”
青梧心头一紧。那手帕若是被搜出来,沈家家法能要了她的命。她必须立刻处理掉。
左右张望间,她看到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趁着官差盘问前一辆车的空当,她假装整理车轮,其实是飞快的把怀里的手帕塞进了那辆马车底部的缝隙里。做完这一切,她低头推车,混进人群,脚步匆匆。
马车内,一只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陆宴正坐在车内,准备去沈家“拜访”,他清晰地听到了车底细微的摩擦声。弯腰从车板缝隙处捡起那方手帕,手帕是粗糙的麻布,角落里绣着一朵极其不起眼的兰花。
陆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正要扔掉,晨光恰好射入车厢,穿透了那朵兰花。逆光之下,那朵平平无奇的兰花刺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针孔点阵,透着光,宛如星图。
陆宴的瞳孔剧烈收缩,震惊地喃喃自语:“透光见影,针行如草……这是当年‘贡品毁坏案’关键证人的针法!”
他猛地掀开车帘,窗外雾气中,只有青梧推着粪车远去的背影,很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陆宴盯着那个背影,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手帕,原本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猎人发现猎物的兴奋笑意。
“去沈家。”他对车夫吩咐道,指尖仍在把玩着手帕,“这笔生意,我要亲自谈。”
一声沉重、巨大的织布机撞击声响起,如战鼓般穿透晨雾。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