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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守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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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
距离“九转造化莲”莲子救治许青衣,已过去许多年。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
天衍宗,回天谷深处。
造化玉台依旧矗立在谷心,七彩灵光流转不息,地脉灵气化为的乳白灵雾比当年更加浓郁醇厚,几乎化为实质的液体,缓缓滋养着玉台中央那具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身躯。
许青衣静静躺着。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又仿佛留下了一切
。依旧是那副清绝出尘的容颜,因为长年的沉睡而显得越发苍白透明,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精致,却了无生气
。长发铺散在玉台上,如墨色的绸缎,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眉眼沉静,长睫低垂,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深沉的梦境。
她身上的气息,比起当年垂死之际,已然“稳定”了太多。
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微弱,而是一种平缓、悠长、却又深不见底的……沉寂。
如同冰封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凝结着万古寒冰。
“九转造化莲”莲子的造化生机,配合回天谷大阵和清虚真人多年的精心调理,终究是将她从魂飞魄散的边缘,牢牢拉了回来
。破碎的经脉被缓慢修复虽然远未恢复如初枯竭的本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湿意”,那缕真仙残魂,也不再是即将熄灭的余烬,而是化作了一点极其凝练、却依旧沉寂的星火,深藏于识海最深处。
她活着。
以一种近乎永恒沉睡的方式,活着。
清虚真人早已从最初的焦灼,变为如今的平静与坚持
。她知道,师妹的“苏醒”,或许需要某种契机,或许需要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或许
……永远也不会到来。
但她依旧每日来看顾,维持阵法,调整灵气,如同守护着一件举世无双的、却又脆弱易碎的珍宝。
而与许青衣这永恒沉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回天谷中另一处的生机勃勃。
距离主玉台不远处,依着山壁搭建了一座精巧雅致的竹楼。
竹楼前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着些常见的、却灵气盎然的灵花灵草。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引出,绕着竹楼潺潺流过。
此刻,竹楼前的石阶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是白阙。
岁月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是一种内敛而沉静的打磨。
曾经的疯狂、偏执、绝望,似乎都被时光洗去了最尖锐的部分,沉淀为眉眼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寂。
她依旧穿着素淡的衣裙不再是萧家那些华服,头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面容清减,却比当年多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只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在望向玉台方向时,深处依旧藏着无法消融的、如同顽冰般的执念与等待。
小的那个,是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女童。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绣着银色云纹的小小裙衫,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发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
小脸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童,既有许青衣的清冷轮廓,眉眼间又依稀能看出几分白阙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竟是极其罕见的、如同琉璃般剔透的浅金与淡青交织的异色瞳!左眼浅金,温润明亮
;右眼淡青,清澈沉静。
此刻,这双奇异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主玉台的方向,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身旁一株狗尾巴草的穗子。
这便是当年那个由孽缘与极端条件催生、在玉台上完成最后“孕育”的“孩子”。
清虚真人为她取名
——许念白。
念,是念想,是牵挂。
白,既是白阙,也寓意新生如白纸,未来可期。
小念白自记事起,便生活在这回天谷中
。她知道竹楼是她的家,知道清虚掌门是待她极好的师祖,知道每日都要去主玉台前坐一会儿,陪着那个一直在“睡觉”的、她很早就知道是自己“娘亲”的人。
她也知道,另一个常常来看她、陪她、眼神总是很复杂地看着娘亲方向的人,是她的
……“母亲”?
或者,按清虚师祖私下的说法,是“另一位娘亲”?
她不太懂其中的区别,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白阙)看她时,眼神里有很深的、她不太明白的东西,有时是温柔的疼惜,有时是复杂的愧疚,有时
……又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
但那个人对她很好,会教她辨认灵草,会给她讲一些光怪陆离但她觉得很有趣的故事,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
谷中的日子平静而缓慢。除了清虚师祖和几位固定的执事弟子,很少有人会来打扰
。白阙在履行完对萧家的“承诺”三次出手,以及其他一些隐秘条件后,便以“陪伴念白、守候许青衣”为由,长居于此
。萧辰似乎默许了或者说,在榨取了她应有的“价值”后,对她的去留已不甚在意只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用度,或是询问念白的近况他对这个特殊的孩子,似乎也存有几分复杂的好奇与……隐约的忌惮?。
“母亲,”
小念白忽然开口,声音清脆稚嫩,打破了宁静,
“娘亲今天会醒来吗?”
白阙的目光从玉台收回,落在身旁小小的身影上,眼中那冰封的沉寂似乎融化了一丝,变得柔和。
“也许今天不会,但总有一天会的。”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多年重复后形成的、近乎信念般的笃定。
“哦。”
小念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放下被揪秃的狗尾巴草,转而托住自己的小下巴,继续望着玉台
,“娘亲睡着的样子,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子还好看。”
白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带着怀念与痛楚的弧度。
“是啊,她一直都很好看。”
“母亲,”
小念白又转过头,那双奇异的异色瞳好奇地看着白阙,
“你以前,和娘亲是不是很好很好?就像我和阿雪谷中一只通灵的小白兔一样?”
白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好很好?
那些纠缠、伤害、囚禁、以命换命、疯狂与绝望
……算“很好很好”吗?
她看着小念白纯净无垢、充满好奇的眼睛,那些黑暗的过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嗯。”
最终,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小念白柔软的发顶,
“曾经……是很好。”
只是“曾经”。
而那“很好”的代价,太过惨烈,以至于她们都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个长眠不醒,一个在漫长的等待与赎罪中,守着她们共同的血脉,熬着看不到尽头的时光。
小念白似乎感受到了白阙情绪的低落,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将小脑袋轻轻靠在白阙的手臂上,小声说:
“母亲别难过,等娘亲醒了,我们三个人一起,一定会更好的。”
三个人一起……
白阙的心,因为这句天真稚嫩的话语,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痛楚,混合着一种近乎奢侈的、遥不可及的希冀。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许青衣,你听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在等你醒来。
等你醒来,看看这个由我们那段不堪过往催生、却纯净美好得如同奇迹的孩子。
等你醒来……看看这个在漫长岁月里,早已被悔恨、等待和那点微末希望磨平了所有棱角、只想守着你和她安静度日的……我。
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禁制,洒下温暖的光斑,落在竹楼前,落在相偎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也落在远处玉台上那永恒沉睡的清冷容颜上。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滞。
只有溪水潺潺,微风拂过药圃的沙沙声,和那玉台周围永不间断的、温柔流淌的灵光与灵雾。
白阙抱着小念白,目光再次投向玉台。
就这样等着吧。
一年,十年,百年……
或许直到地老天荒。
只要你还“在”,只要念白在身边。
这漫长的、寂静的、充斥着无尽等待与细微希望的囚笼或者说,归宿?
,便是她白阙,用尽余生,所能握住的……全部了。
至于醒来那天……
或许会来。
或许永远不会来。
但至少,在等待的时光里,她们(她与念白)可以这样静静地,陪着她。
如同守候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完结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