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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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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深处的夜,比洼地更沉,更静,连风声都仿佛被嶙峋怪石吸走。
许青衣没有走远,只是在远离驿道、一处隐蔽的天然石,。
穴,。
内暂且栖身。
石,。/穴,
不大,内/
壁,
潮。
湿,生着滑,。
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土,。
腥与淡淡的矿物气味。她盘膝坐在最干燥的一角,周身仙元缓缓流转,试图平复方才强行拔毒带来的消耗与左眼毒素的蠢动。
强行拔除白阙体内情毒的过程,比她预想中更加耗费心神。
那毒素的顽固与反噬之力,尤其是最后关头触及“毒根”时爆发的、与白阙神魂核心几乎同归于尽的疯狂,若非她当机立断动用了一丝本源混沌气镇压,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她看似入定,眉心却微蹙着。
不对劲。
仙元运转间,左眼处的腐毒龙蝎之毒,竟隐隐传来一丝异样的躁动,并非疼痛加剧,而是一种……灼,。热?
麻痒?
如同沉寂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激起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反应。
更让她心神难宁的,是丹田深处那缕被强行吸纳、炼化的情毒残念。它们并未如预想中被彻底湮灭,反而化作丝丝缕缕极淡的、混杂着怨毒、不甘、痴缠的冰冷气息,盘踞在仙元运转的间隙,如同附骨之疽,虽暂时无法动摇她根本,却持续散发着令人烦恶的寒意,甚至……隐隐有与她自身仙元、乃至左眼毒素产生某种更深层次勾连的趋势。
这情毒,果然邪门。
强行拔除的后患,比她预计的还要麻烦。
若不及时处理,这些残念与异种毒素恐将成为隐患,在她未来试图冲击更高境界或应对强敌时,爆发出来。
必须设法进一步清除或化解。
许青衣脑海中飞快掠过数种仙界秘法、下界偏方。其中一种颇为冷僻、风险极高、却可能对症的古老法门浮现
——以身为引,阴阳相济,情念对冲。
此法需施术者以自身为“炉鼎”,引动中毒者体内残余的、最核心的情毒执念,再以施术者自身精纯的仙元与意志为“薪柴”,进行一种近乎“双修”却绝非风月、而是凶险万分的意念与能量层面的对冲与净化。
此法苛刻。
需施术者境界远超中毒者,且对自身神魂与能量控制达到极致。更要命的是,需找到那残余情毒执念的“引子”,往往与中毒者最深刻的情感记忆或感官印记相关。
白阙最深刻的情感印记是什么?
许青衣不知道。
但方才拔毒时,那“毒根”爆发出的扭曲爱恨,以及白阙眼中一闪而逝的银灰冷芒……或许,与“情”之一字脱不开干系。
而引动“情”念,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
许青衣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荒谬。
她竟被逼至如此境地。
可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残念与左眼毒素的异变,如同悬于顶上的冰锥,提醒她时间不多。
此地亦非久留之所,白阙一行天明后必会离开,届时再想寻她进一步处理,麻烦更大。
终究,那冰封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意。
下下之策中的……铤而走险。
她缓缓起身,如同融入石穴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再次向着白阙一行人暂时栖身的洼地掠去。
夜色更深,洼地中篝火未再燃起,只有清冷月光勾勒出马车和几个蜷缩休息的护卫轮廓。白阙被安置在马车车厢内,厚重的帘幕垂下。
许青衣如同无形之风,拂过守卫身边(他们因白日惊骇与疲惫,睡得极沉),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月光吝啬地漏入一线,照亮车厢内狭窄的空间。
白阙躺在铺着厚毡的简陋床铺上,身上盖着略显粗糙的薄毯。
她似乎陷入了昏睡,呼吸依旧微弱,但比起之前那令人心揪的急促与断续,已平稳了许多。
脸上那层萦绕不去的死灰气淡去,露出原本苍白却清丽的轮廓,眉宇间因痛苦而紧锁的痕迹也松缓了些。
许青衣静静看了片刻,确认她生命无虞,那残余的情毒如同一缕极淡的灰气,若有若无地盘桓在心脉与识海深处,暂时蛰伏。
她弯下腰,进入了车厢。
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一股属于病人的、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混杂着少女身上极微弱的清冷气息,萦绕鼻端。
没有犹豫,许青衣伸出手。指尖微凉,带着修炼千年沉淀下的、不属于凡尘的冷玉质感。她轻轻抚上白阙的脸颊。
触手肌肤细腻,却冰凉,透着久病的虚弱。指尖沿着颊侧线条,缓缓向下,掠过小巧的下颌,最终停留在那双失了血色、微微干燥的唇瓣上。
很软。
这是许青衣的第一个念头。随即被她强,。
行压下。
她俯下身,青丝垂落,有几缕拂过白阙的颈侧。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气息。
许青衣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张与未来璇光剑仙重叠、此刻却毫无防备的脸,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沉入那套古老而危险的法门。
仙元自指尖与唇瓣接触处,极其克..,。制、细若游丝地渡入,不再是之前拔毒时的霸,。道冲,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共鸣”与“牵引”的柔和频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撩拨白阙心脉与识海中那蛰伏的残余情毒。
同时,她以自身为引,将丹田内那些躁动的情毒残念与左眼毒素的异样灼,。热,感,缓缓调动,形成一个微型的、内部的“毒念漩涡”,试图与白阙体内的残余形成某种共振与吸引,将其“勾”出来,再进行对冲炼化。
这是极其精微且危险的操作,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时间一点点流逝。
许青衣能感觉到,白阙体,内。的残余情毒,在自己的仙元撩拨下,开始有了微弱的反应,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动,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带着冰冷的怨毒与痴缠之意。
而她自身内部的“毒念漩涡”也旋转加快,左眼传来一阵阵加剧的麻痒与灼痛。
就是现在。
她需要更直接、更强,烈的“引子”,去彻底激发白阙残余毒念中的“情”之核心,以便一举牵引、对冲。
许青衣不再迟疑,微凉的唇,轻轻印上了白阙的。
很轻的一个触碰,不含任何情,。
欲,只有法门运转所需的、最直接的接触与能量通道的建立。
仙元与毒念的流转,在这一刻似乎顺畅了一丝。
然而,白阙依旧毫无反应。身体是温顺(或者说虚弱)的承受,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太大变化。
那残余的情毒,虽然被引动,却并未如预想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属于“情”的执念波动,反而像失去了最核心的驱动,显得有些……茫然?滞涩?
许青衣心中微沉,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带着法门催动下的、更明确的引导与探寻。舌尖轻叩贝,。
齿(白阙牙关并未紧咬),试图以更密切的接触,去捕捉、刺激那可能深藏的情毒印记。
可白阙依旧……
像一尊精致却空洞的玉像。
身,体是温
软的,唇是微凉的,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本能的抗拒或羞涩都无。
只有那残余的情毒,在仙元引动下徒劳地翻涌,却始终无法凝聚起那种强烈的、足以被牵引对冲的“情念”核心。
不对劲。
许青衣蓦地停下,拉开些许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白阙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依旧平稳,眉头甚至因为某种不适(或许是体内能量被引动的不适)而轻轻蹙了一下,但整个人的状态……是一种全然的不解,甚至可以说是……懵懂。
如同婴孩不知寒暑,草木不解风情。
一个堪堪成年的少女,缠绵病榻,挣扎求存,生命里除了病痛、汤药、或许还有不得不前往某个地方的执念,其余皆是空白。
情爱?风月?
那些构成情毒核心的痴怨纠缠、爱恨癫狂……对她而言,恐怕是遥远到从未触及、也无法理解的陌生领域。
她身中情毒,或许是因为出身、命运、或他人的诅咒,但那毒中的“情”,并非源自她自身萌发的情感,而是外来的、强加的、如同病症一样折磨她的异物。
她或许承受着毒发的痛苦,却未必懂得那痛苦背后所代表的“情”为何物。
所以,当许青衣试图以这种方式去引动“情念”核心时,才会如石沉大海。
白阙不是不为所动。
她是……真不会。
不解情事,自是不懂。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许青衣因急切和身处困境而有些焦灼的心绪。
她看着白阙无知无觉、甚至因被陌生力量侵入搅扰而微微显露不适的睡颜,一时间,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复杂情绪。
她,堂堂青衣仙君,为解自身隐患,竟对这样一个懵懂无知、命如飘萍的凡间病弱少女,行了如此……之事。
虽然初衷只为疗毒,虽然心中并无旖念,但此刻看来,却像一场荒唐的独角戏。
许青衣缓缓直起身,退离车厢。
指尖残留着对方肌肤的微凉触感,唇上似乎还沾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病人的清苦药味。
夜风拂过,带来清醒的凉意。
体内的情毒残念与左眼毒素,因方才的尝试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反而有些紊乱,左眼的灼,
麻感更甚。
她站在马车外,沉默地望着沉沉的夜色。
强行拔毒的后患未除,新的尝试又告失败。
与白阙之间的因果牵连更深了一层
——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
前路似乎更加混沌。
白阙依旧沉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护卫们鼾声隐约。
许青衣转过身,不再停留,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朝着最初选定的、更远处的僻静山峦掠去。
她需要重新评估,需要更冷静地思考对策。
至于那荒唐的一吻……就当是这错乱时空中,一次不得已的、注定无人知晓的偏差吧。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冰封的平静,终究是裂开了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