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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孤帆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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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酝酿已久、足以掩埋一切的血色暴风雪,终究是在次日傍晚时分,真正降临了。
起初只是细碎如粉的雪沫,被愈发狂暴的北风挟裹着,横着扫过营地上空,密集地打在帐篷上,发出急促而令人心焦的簌簌声响。很快,雪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沉甸甸地、不顾一切地坠落,带着某种终结般的寂静力量,顷刻间便将玉门关内外染成一片吞噬所有声音、抹平所有沟壑的、惨淡而纯粹的白。
叶淮的帐篷里,炭盆早已熄灭多时,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白的余烬。并非供给不足,是他自己不愿再添。寒冷能让人保持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也能让那些无休止的、源自肺腑与心口的绵长痛楚,变得迟钝、麻木,仿佛与这具躯壳隔了一层。他靠坐在冰冷的榻边,身上只搭着一条薄而硬的粗毡,手里握着一卷早已凉透、甚至结了层薄冰的茶水,目光空茫地落在帐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片被厚重雪幕映得泛出诡异青白光泽的微弱光线上。
折剑之后,胸肺间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掌心虎口新添的崩裂伤口,让他几乎无法起身,连呼吸都成了需要小心控制的苦役。藏剑山庄的弟子惊慌失措地寻来军医,又被他以“旧伤复发,寻常疼痛,静养即可”为由,用平静得近乎死寂的语气淡淡挡了回去。汤药还是按时送来,黑褐色的,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他也会沉默地喝下,只是眼神空寂得吓人,对所有关切的、小心翼翼的询问,都只回以简短的、没有起伏的“无事”或“尚可”。
秦风,没有再来。
意料之中。叶淮甚至觉得,这样很好。那柄断裂的“千叶长生”,那摊刺目的血迹,那废墟中决绝的背影,已然说尽了一切,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更彻底。再见面,不过是徒增难堪,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属于“并肩作战”的同袍假面,也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无法直视的真实伤口。
只是偶尔,在咳嗽撕扯着肺叶的间隙,在风雪呼啸如同万千魂灵悲号的深夜里,他恍惚间,还是会听见那一声声“阿淮”,从很远很远、又似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带着崩溃的绝望,也带着他不敢深究、也无力承受的、滚烫而短暂的余温。然后,便是更深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包裹上来,将那点可怜的余温也掠夺殆尽,冻结成心上又一道坚硬的冰棱。
该走了。
这个念头,在折剑的那一刻,便已清晰如刻。如今伤势稍稳,至少这残破的躯壳能支撑住漫长的路途颠簸,便再无任何理由,留在这片埋葬了叶淮、也埋葬了“阿淮”的苦寒绝地。玉门关不缺他一个重伤未愈的“前”战力,藏剑山庄的弟子也早已归心似箭,江南湿润的风和药香,似乎还在遥远地召唤。至于那个人……他守他的国门,他担他的山河,他继续在他那冰冷坚固的壳里,做他的宣威将军。从此山高水长,岁月迢递,不必再见,也不必……再念。
他召来随行的、一位较为稳重的藏剑山庄管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收拾行装,精简必备之物即可。我们明日清晨启程,回山庄。”
管事愣了一下,看看他苍白如纸、消瘦得几乎脱形的脸色,又看看帐外肆虐的风雪,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叶少侠,您的身体……是否再将养些时日?塞北苦寒,这般天气上路,路途又颠簸艰险,恐于伤势恢复大大不利啊!不如等风雪稍歇,天气转暖些……”
“无妨。”叶淮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从折断的剑锋上淬炼出的决断,“伤势轻重,我自有分寸。不必惊动旁人,尤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帐帘方向,那里只有风雪呼啸,“不必知会天策府。悄然准备,黎明时分出发即可。”
管事见他神色沉静,眼神却空寂得仿佛已无悲喜,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心中暗叹,涌起无限酸楚与怜惜,只得躬身郑重应下:“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不惊扰旁人。”
帐篷里重新剩下叶淮一人。风雪声似乎更大了,呜咽盘旋,像是无数未能归乡的亡魂在关外旷野上徘徊哭号,声音穿透厚厚的毡布,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他慢慢放下手中那卷冰冷刺骨的茶水,指尖冻得有些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帐篷里简陋得近乎粗陋的摆设——粗糙的木案,摇晃的矮凳,彻底熄灭的炭盆,角落里那个已收拾得差不多、显得扁瘪的行囊。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原本斜倚着“千叶长生”的帐篷角落。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一道曾经存在过的影子都没留下,干净得像从未有过那么一柄剑,也从未有过那么一段纠缠数年、最终以惨烈收场的情谊与执念。
心口猛地一抽,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熟悉的、绵长空洞的闷痛,仿佛那里也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呼啸的寒风来回穿梭。他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腥甜,又被他用意志强行咽下,舌尖只剩一片麻木的苦涩。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带着雪沫的清新与死亡般的寂静,却也让他混乱如麻、却已燃尽成灰的思绪,获得片刻诡异的、近乎虚无的清明。
明日,就走了。
离开这座城,离开这片土,离开这个人。
也好。
第二日清晨,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竟罕见地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铅灰色、饱含水汽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触手可及,随时会再次倾覆,将整个世界拖回冰冷的混沌。地面覆盖着足有半尺厚的、新鲜而蓬松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清晰而孤独的声响,反射着天空漫射下来的、惨白而毫无温度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涩,心头空茫。空气冷冽干净到了极致,却也带着一股万物凋敝、生机断绝后的死寂。
藏剑山庄一行人的动静极小,近乎悄无声息。马匹早已备好,简单的行李很快在营帐外集结完毕,盖上防雪的油布。叶淮披了一件厚厚的、毫无装饰的深青色连帽斗篷,兜帽拉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瘦削凌厉、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下巴。他在两名年轻弟子一左一右小心谨慎的搀扶下,踩着深深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辆等候的、同样朴素的青篷马车。脚步虚浮无力,踏在雪上有些发软,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去意已决的漠然。
营地里早起的兵士不多,大多还在与昨日的疲惫和严寒抗争。偶尔有轮值的哨兵或匆匆走过的伙夫,看到他们这队明显要离开的人马,也只是投来几道平静的、或略带疲惫好奇的目光,随即又低下头,忙自己永远也忙不完的活计。战争年代,生死尚且无常,人来人往,聚散离合,早已是麻木的寻常。没有告别,没有相送,只有沉默的注视与更沉默的擦肩。
叶淮在马车前停下,没有立刻上车。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掠过层层叠叠覆盖着白雪的帐篷顶和辕门上凝冻的冰凌,投向军营更深处,那顶最为规整肃穆、也最为冷清孤高的统帅大帐。帐帘紧闭,纹丝不动,门口值守的亲兵如同两尊覆满了白雪、毫无生命的铁俑,连睫毛上的冰晶都未曾颤动一下。没有任何人从那里出来,甚至连帐帘都没有被掀起一角,露出一丝缝隙,仿佛那里根本无人,或是对这边的离去毫不在意。
他看了那么一瞬,或许只有短短一息。兜帽阴影下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或许名为“期待”的光,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彻底地熄灭了。熄灭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再无复燃的可能。彻底归于一片深不见底、不起丝毫微澜的、永恒的幽寂与冰冷。
然后,他收回视线,再无留恋。在弟子的搀扶下,踏上冰冷的脚蹬,弯下依旧疼痛的身躯,钻进了马车车厢。厚重的棉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隔绝了外面那片惨白刺眼、冰冷死寂的雪光,也隔绝了玉门关最后一丝混杂着铁锈、血与尘的气息。
“走吧。”
车内传出他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车夫扬鞭,在空中虚甩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叱。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辘辘的、沉闷而压抑的声响,缓缓启动,朝着辕门方向,向着关内,向着来路,向着遥远的江南,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藏剑山庄的弟子们翻身上马,沉默地护卫在马车前后左右,马蹄同样踏雪无声,只有呼吸凝成的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一行人在清晨清冷惨淡的天光与无边无际的雪原映衬下,如同投向水墨画深处的一滴淡墨,逐渐变小,变淡,最终彻底远离了这座吞噬了太多热血、生命、梦想与爱情的边关雄城。
没有告别,没有相送,没有回头。
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停留过,仿佛那场惊心动魄、尸山血海的守卫战,那险些真正丧命、以身为盾的一刀,那些伤重昏沉中隐秘的温情与守候,那道歪扭却认真的缝补痕迹,那堵墙后剜心刺骨的剜肉声响,那寒夜风雪中烂醉如泥的崩溃与呓语,那片断壁残垣中决绝挥剑、血溅五步的轰鸣与死寂……都只是这塞北无尽风沙与冰雪中,一场过于漫长、也过于沉重、令人窒息却终究要醒来的、荒诞而痛苦的幻梦。
如今,梦醒了,筵席散了,该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背负各自的十字架,在余生漫长的孤独与寂静里,慢慢咀嚼这枚名为“意难平”的苦果。
马车颠簸着,摇晃着,驶过被积雪覆盖、几乎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官道。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叶淮靠着冰冷坚硬的厢壁,闭着眼。随着玉门关那熟悉而压抑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被重重山峦与无尽雪原吞没,他仿佛听到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咔哒”一声,如同机簧锁死,彻底断裂、沉底,再无丝毫回声。不是释然,不是解脱,只是一种……彻底的完结。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隔着厚厚的衣物,轻轻按在右胸下方。那里,原本鲜活的血肉之下,一道狰狞凸起的疤痕已然成型,永久地烙印在那里。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地跳动着,带着伤病固有的紊乱与无力,也带着这具躯壳残存的、微不足道的生机。
从此,他只是藏剑山庄一个伤了根本、折了佩剑、需要长期闭门静养、或许再也拿不起剑的弟子,叶淮。
与玉门关,与那个人,与那段充斥着血色、风雪、温暖、冰冷、期望与绝望的过往……
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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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帅大帐内,炭火其实燃得正旺,驱散了塞外足以冻裂铁甲的严寒,却驱不散帐内那凝滞如冰、沉重如铅的冰冷死寂气氛。
秦风坐在宽大的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边防舆图和斥候星夜送回的紧急密报,墨迹犹新,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舆图上方某个关隘节点处,却久久未曾落下,一滴墨汁悄然凝聚,将滴未滴。玄甲未卸,只是解了沉重的肩甲和护臂,露出里面深色紧窄的劲装,勾勒出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峭僵硬的肩背线条。他一夜未眠,或许更多夜未曾安眠,眼底的红丝密布如网,交织着疲惫与某种更深的空洞,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冷白,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如同拉满至极限、下一刻就要崩断的弓弦。
案头一角,那柄断裂的“千叶长生”静静横陈,占据着原本摆放重要军令文书的位置。它被一方素色柔软的锦缎小心覆盖,只露出剑柄和一截带着狰狞裂痕的、黯淡无光的剑身。锦缎是崭新的,与周遭冰冷染血的甲胄部件、磨损的虎符印信、散乱的边防图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无比突兀而惨烈的方式,宣示着它在此间无可替代、沉重如山的核心地位。
帐帘外传来极轻的、踩在雪上特有的脚步声,停住,带着小心翼翼的犹豫。亲兵压低的声音响起,穿透厚重的帐帘,清晰却又模糊:“将军,藏剑山庄的人……一刻前,已经离营了。”
秦风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极其轻微,仿佛只是烛火的晃动造成的错觉。笔尖那滴凝聚许久的浓墨,终于不堪重负,直直坠落,“嗒”一声轻响,落在舆图边缘的空白处,迅速洇开一团小小的、漆黑的、边缘毛糙的污迹,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骤然沉底的心。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未曾听见,或是听见了,却已无力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那一直悬着的笔,终于沉沉落下,却不是批注军情,也不是圈点布防,而是无意识地在那个墨渍旁边,凌乱地、深深地划下一道,又一道,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坚韧的牛皮纸面,纵横交错,毫无章法,如同困兽绝望的抓挠,又如同心被生生剖开时混乱的颤栗。
亲兵在帐外屏息等了片刻,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他不敢再问,亦不敢久留,悄无声息地,如同影子般退下了,将更深的死寂还给这座大帐。
帐内重归那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只有炭火燃烧时稳定而微弱的噼啪声,和秦风逐渐变得粗重、却又被他强行压抑、控制在喉咙深处的、仿佛溺水之人挣扎般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在寂静中放大,竟成了帐内唯一活着的证明,却也透着濒死的绝望。
他的目光,终于从面前那堆杂乱无章、象征着无尽责任与杀戮的文书上,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移开,如同转动生了锈的、重逾千斤的齿轮。一点一点,转向案头那方素锦覆盖的断剑。
锦缎柔软,却遮不住底下那道裂痕透出的、无声的狰狞与呐喊。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断壁残垣,晨光熹微,寒风如刀。看到了地上喷溅的、尚未被完全冻住的、刺目惊心的暗红血迹,那血色与洁白的雪、灰黄的土形成了何等惨烈的对比。看到了那个单薄如纸、却挺直如松的决绝背影,挥剑时毫无留恋的姿态,以及……想象中,那人眼中该是怎样的荒芜与死寂,才能对自己、对过往、对那柄象征一切的剑,下如此狠手。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昨夜醉梦中,自己那一声声无人听见、也无人在乎的、绝望的呼唤,混合着风雪与哽咽。
“阿淮……”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锦缎、感知底下更冰冷的断剑的前一刻,猛地、剧烈地蜷缩回来,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早已结痂的旧伤之中,带来新的、尖锐的刺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轻响。只有这样真实的□□痛楚,才能稍微压制住胸口那阵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窒闷而空泛的剧痛。那痛楚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剑创伤都更尖锐,更无处躲藏,更……深入骨髓,与灵魂黏连。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与颈侧的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将喉间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连同所有几乎要冲破理智最后堤坝、将他彻底吞噬的情绪——那汹涌的痛悔,那灭顶的恐慌,那深不见底的眷恋,那无法言说的恐惧,那自我厌弃的绝望——一并狠狠地、决绝地咽了回去,沉入那早已冰冷黑暗的脏腑深渊。
不能。
不可以。
他是天策府的将领,是玉门关的守将,是身后万里河山、亿万黎民的一道屏障。他的脚下是累累同袍与敌人的尸骨,他的肩上是不容卸下的如山军令与家国责任。他没有资格脆弱,没有资格回头,没有资格沉溺于私情,更没有资格……去奢望触碰那道被他亲手推开、又被他伤到体无完肤、最终决绝自折佩剑、远走天涯的月光。
月光本就该高悬天上,清冷皎洁,洒遍人间,普照山河,不该沾染这泥泞血污、生死无常的尘世战场,更不该……因他秦风而生出阴霾,而破碎零落,而蒙上永远无法擦拭的血色尘埃。他的靠近是错,他的情动是劫,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对那份美好最大的亵渎与伤害。
远离,是他唯一能做的、迟来的“保护”。沉默,是他背负罪孽的十字架。而这柄断剑悬于案头,便是他对自己永生永世的、清醒的凌迟与惩罚。
秦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汹涌的痛楚、挣扎、愧疚、乃至那深不见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一丝一毫的、名为“爱”的眷恋,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如铁石的坚毅彻底覆盖、冰封、掩埋。那是一种将自身所有情感与软弱彻底剥离、抽空,只余下职责、本能与无尽空洞的、坚硬的躯壳。仿佛那个曾在雪夜崩溃呼唤、那个会笨拙缝补衣物、那个在伤重榻边无声守候的秦风,早已死在了得知断剑消息的那个清晨,与那道离去的背影一同,被埋葬在了玉门关外的风雪里。
他不再看那断剑,目光重新落回边防舆图上,落在那团刺眼的墨渍和旁边凌乱不堪的划痕上。然后,他提起笔,重新蘸满浓墨,手腕稳定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开始一字一句,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地批阅起军报。字迹凌厉果决,甚至比平日更加冷硬锐利,每一个批示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要将所有犹疑与软弱都斩于笔下。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手指,依旧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紧绷的骨节处,隐隐透出用力过度的青白。
只是那案头的断剑,在炭火明明灭灭的映照下,投出一道扭曲的、长长的、如影随形的阴影,恰好落在他持笔的手腕与摊开的舆图之上,像一道无形的、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也像一道横亘在他与这世界之间、再也无法愈合的、深可见骨的裂痕。
帐外,雪后初霁,阳光挣扎着从厚重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些许,吝啬地落在茫茫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却毫无温度、冰冷惨白的光。玉门关沉默地矗立,如同亘古的巨人,伤痕累累,却依旧背负着一切,俯瞰着关内关外的生死轮回。新的斥候派出,马蹄踏碎新雪;新的防务命令下达,士兵们在严寒中调动布防;新的伤亡统计数字被呈上,冰冷的墨迹记录着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冰冷无情地进行着,战争与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为任何人的离别与心碎停留片刻,甚至不会投去一丝怜悯的目光。
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江南,藏剑山庄。
马车在蜿蜒崎岖、被冰雪覆盖又消融的山道上,颠簸跋涉了月余光阴,方才抵达那片熟悉的、烟雨朦胧的山水之间。山庄依旧优雅地掩映在西湖畔的烟柳画桥、亭台楼阁之中,精巧,雅致,仿佛从未被塞外那酷烈的烽火与粗粝的风沙侵扰半分。只是此时正值深冬,江南亦寒,草木凋零,偌大的山庄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比往日更加静谧,甚至……透出一种繁华深处的、淡淡的空寂。
叶淮回来的消息,并未大肆声张,只在庄内高层与亲近弟子间悄然传开。他被直接送回了自己的院落——听荷苑。苑内引了活水,夏日里本该是荷香阵阵、莲叶田田,此刻却只剩一池枯梗残叶,在寒冷湿润的空气里瑟缩着,了无生气。院角那几株有些年岁的老梅倒是开了,疏疏落落几点红,在灰蒙蒙的、欲雪的天色下,倔强而寂寞地绽放着,反而衬得周遭景致愈发清冷寂寥。
他没有立刻去拜见庄主叶英,也没有去见几位庄内德高望重的长老与平日里交好的同辈师兄弟,只让随行管事前去主厅禀报了一声“平安归来,然伤势颇重,需长期静养,不便打扰”,便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听荷苑那扇月洞门,自此仿佛成了他与外界之间一道无形的、柔软的屏障,将这座精巧的院落,变成了他与世隔绝的、漂浮在江南温软时光里的孤岛。
每日有细心沉默的侍女按时送来根据名医方子熬制的汤药与精细调理的饭食,有山庄内供奉的、医术精湛的大夫定期前来请脉,调整用药。他的伤势在江南湿润温和的气候、无穷无尽的珍贵药材与精心照料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天天好转。至少,咳血的症状渐渐止住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许久违的、极淡的血色。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衫显得空荡,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映着剑光的眼眸,彻底失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沉静,空洞,常常只是对着窗外那一池枯荷败叶,或是院中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一坐就是大半日,不言,不动,不笑,仿佛魂魄仍未从那片塞北的风雪与血色中归来,仍被困在玉门关某个寒冷的清晨,或是某顶弥漫着药味与绝望的帐篷里。
庄内弟子皆已知晓,这位曾颇受庄主器重、剑术天赋卓绝的叶淮师兄,此次边关之行险死还生,受了极重的内伤外伤,甚至……连庄主亲赐的佩剑“千叶长生”都折损了。众人心中惋惜、感慨、疑惑皆有之,但见他苍白病容,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所有劝慰关切的话语便都堵在了喉咙口,不敢轻易打扰。只是将山庄库房里最好的补品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往听荷苑,将苑外护得更加周密安静,仿佛这样,就能为那片荒芜的心田隔开所有外界的纷扰与窥探,也为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筑起一个可以慢慢舔舐伤口的、安全的壳。
“千叶长生”折断的消息,终究还是无法彻底隐瞒,在山庄内部逐渐传开。藏剑山庄以剑立世,视剑如命,名剑折损,非同小可,往往牵动甚广。庄内主管铸剑与传承的铸剑长老曾亲自来到听荷苑外,委婉问及叶淮,是否需将残剑寻回,由庄内顶尖匠师研判,尝试回炉重铸?或者,待他身体大好,可另择良剑,重续剑道?
叶淮只是摇头,面对德高望重的长老,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不必劳烦长老与诸位匠师。剑已折,心亦倦。日后……叶淮不再用剑。”
此言一出,虽仅限于小范围,仍在庄内知情者中引起轩然波澜。叶淮曾是年轻一代中公认剑术天赋最高者之一,“千叶长生”更是庄主叶英亲赐,意义非凡,如今竟亲口言“不再用剑”?这几乎等同自绝于藏剑最核心的剑道传承。但所有见到他如今模样的人,所有劝谏的话语,在对上那双沉静空洞、不起波澜的眼眸时,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庄主叶英闻讯,屏退左右,独自静立良久,望着厅外浩渺的云天与起伏的山峦,最终只对始终侍立一旁、面露忧色的弟子轻轻叹了一句,声音飘散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剑心既折,强求无益。心结如此,非外力可解。由他去吧。”
听荷苑内,那个原本属于“千叶长生”的紫檀木剑架,从此空悬,积了薄灰。那柄断剑,他并未带回江南,也不知最终留在了玉门关的何处,或许已被那场大雪彻底掩埋,或许被拾走,或许……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与剑一同被留在塞北风沙里的,还有那个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叶淮,和那个会因一声“阿淮”而心悸的傻子。
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格外犹豫。西湖的冰层终于化了,柳树梢头艰难地抽出些许嫩到几乎看不见的芽,藏剑山庄其他院落的花木,也在暖湿的东风催促下,次第试探着开放,带来些许朦胧的春意与生机。唯有听荷苑,仿佛被时光与季节刻意遗忘,或者说,被院落主人那颗冰封的心,强行凝固在了那个离别的、塞北的深冬。池中荷花未种,空空如也,只剩一汪沉寂的碧水,倒映着同样沉寂的天光云影。院角那几株本该在阳春三月绽放如霞的桃树,今年却毫无动静,枝头光秃秃的,连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都寻觅不见,沉默得近乎怪异。
经验丰富的老花匠被请来看过,仔细检查了土质、施肥、修剪痕迹,甚至挖开根部的泥土察看,一切皆无问题,枝干也未见病枯虫蛀,生命力似乎仍在沉睡。可桃花就是不开,毫无理由,毫无征兆。仿佛这些草木也通了灵性,感知到主人心绪如亘古不化的寒冰,便也默契地拒绝了绽放的温暖、色彩与喧嚣,宁愿一同沉睡在这片温柔的寂静里。
叶淮有时会慢慢踱到廊下,裹着薄裘,静静地望着那几株沉默的桃树,目光悠远,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想。江南湿润的春风拂过庭园,带来其他院落隐约的花香与年轻弟子练剑时的呼喝笑语,却吹不动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波澜,也吹不开听荷苑那扇仿佛永远紧闭的月洞门,和门内那片固执的、与盎然春意格格不入的枯寂与清冷。
江南春深,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藏剑山庄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与蓬勃生机,铸剑庐叮咚的锤锻声日夜不息,弟子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铿锵有力,宾客往来的寒暄与论剑之声响彻厅堂……山庄声威日隆,江湖上关于新一代藏剑弟子“残雪惊鸿”、“夕照雷锋”的传说渐起。唯有听荷苑,像一幅被时光遗忘在角落、已然褪尽了所有鲜妍色彩的旧日工笔画,静静地悬挂在山庄最幽静的一隅,与门外那一片鲜活流转的、勃勃的盎然春意,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偶尔有夜风穿过曲折的回廊,带来远山模糊的潮声与竹叶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悠长而无奈的叹息,消散在更深的寂静里。
无人再主动提起玉门关,无人再问及那柄折断的“千叶长生”,甚至无人敢轻易踏入听荷苑半步,打扰那份沉静到令人心慌的寂寥。仿佛那些血与火、沙与雪、生与死、寒夜中炽烈的醉语、清晨里决绝的断剑……都真的随着那辆离开玉门关的马车,永远地、彻底地留在了塞北的风雪与记忆的坟墓里,被江南的烟雨温柔地覆盖、模糊,直至了无痕迹。
只是,藏剑山庄听荷苑的桃花,今年没有开。
往后年年,春风再度绿了西湖岸,藏剑山庄百花依旧争艳,弟子辈人才辈出,名剑频现,锋芒照人。江湖风波从未止息,山庄声威随着一代代杰出子弟的崛起而愈发显赫。关于“残雪惊鸿”、“夕照雷锋”的传奇在茶楼酒肆中被反复传唱,新的神话不断诞生。
唯独听荷苑,仿佛被施了一个温柔而残酷的咒语,时光在那里流淌得格外缓慢,近乎凝固。池中不再植荷,空留一汪越发沉静的碧水,倒映着四季流转的天光云影,寂寥无声,连游鱼都稀少。院角那几株桃树,年年枝叶依旧繁茂,绿意葱茏,舒展着健康的生命力,可每当花期将至,却总是沉默以对。偶尔,在某个暖意十足的春日,枝头会鼓起一两个孱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花苞,予人一丝渺茫的期待。可那花苞往往未及绽放,便已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无声无息地憔悴凋零,落入尘土,不留半分嫣红,仿佛那点萌发的勇气,已耗尽了所有力气。
庄内人起初还私下议论纷纷,或觉惋惜不解,或感蹊跷神秘。有说是叶师兄心伤太重,影响了院落风水;有说是那几株桃树年岁久了,得了怪病;也有说,或许是叶师兄不喜热闹,故意不让花开。时日久了,年年如此,便也习以为常,不再深究。只当是那位性情孤僻、深居简出的叶师兄独特的喜好,或是那处院落本就该是那般安静、带着淡淡药香、适合长期静养的清寂之地。新入门的年轻弟子,甚至根本不知那院子里曾有过桃李芳菲、荷香满庭的时节,只道那听荷苑本就该是那般模样——一片被时光轻轻遗忘的、静谧的角落。
叶淮的身体,在江南得天独厚的气候与山庄不计代价的珍贵药物调理下,表面看来,渐渐有了起色。咳疾基本止住,脸上恢复了较为正常的、虽仍显苍白却不再病态的气色,每日在苑中漫步、读书、临帖、独自对弈,起居规律。只是人依旧清瘦,肩背单薄,眉宇间总似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极淡的郁色,眸色沉静如水,鲜少有波澜起伏。他不再参与山庄任何事务,也极少见客,大多数时间,都在听荷苑中与自己为伴,或是望着那一池静水、几株永不开花的桃树出神,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他依旧不用剑,也绝口不提剑。山庄内几次将新铸的、据说更轻盈趁手、锋芒内敛的上品名剑送来,无论旁人如何夸赞剑之优异,皆被他原封不动、客气而冷淡地退回。庄主叶英后来曾亲自来过一次听荷苑,没有多言,只是带来一柄据说取材自海外极寒之地的异铁、由他亲手绘制图谱、历时三年锻造而成的短剑,名“秋水”。剑身如一泓清冽澄澈的寒泉,望之生凉,出鞘时隐隐有龙吟之声,锋锐无匹,更胜当年“千叶长生”,且因其轻灵,极适合叶淮如今的身体状况。
叶淮恭敬接过,指腹抚过那冰凉如秋日深潭之水的剑身,感受着那内敛却惊人的锋芒。指尖在上面停留了许久,久到叶英眼中几乎要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然而,最终,叶淮还是将短剑轻轻推回,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庄主厚爱,弟子铭记于心。”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然弟子剑道之心,已于玉门关折剑之时,随之而折。心折则意断,意断则剑残。纵有神兵在手,于弟子而言,亦不过废铁一段,徒增负累。此生,叶淮不再执剑。恳请庄主,收回此剑,勿再为弟子费心。”
叶英看着眼前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视为藏剑未来栋梁之一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荒芜的、不容任何转圜的冰冷荒原,那里面没有赌气,没有怨怼,只有一片了无生气的、彻底的死心与放弃。良久,这位名动天下的藏剑山庄庄主,终究没有再劝一字。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接回了那柄“秋水”,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如山的叹息。离去时,那向来挺直如松、撑起整个藏剑山庄的背影,在听荷苑斑驳的竹影下,似乎显得……更沉重,也更寂寥了几分。藏剑山庄那一缕曾无比耀眼、灼灼其华的锋芒,终究还是心甘情愿地黯了下去,宁可自囚于这方寸院落,与永不开花的桃树为伴,将余生葬送在这片温柔的寂静里。
江湖岁月长,风波从未真正止息。有关遥远北境边关的消息,偶尔也会随着商旅、信使或江湖传闻,零星地、不可避免地飘入这宛若世外桃源的山庄。狼牙叛军几度死灰复燃,又几度被镇压,边关战事时紧时松,拉锯不休。天策府依旧是那道最坚实、最令人安心的屏障,而“秦风”这个名字,随着一场场惨烈胜仗、一次次死守不退,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地出现在朝廷邸报、江湖传闻与说书人的惊堂木下。
“天策府宣威将军秦风,于龙门荒漠百里奔袭,设伏截杀狼牙粮队,焚其辎重,歼敌千余,自身仅损十七骑!”
“朔方军情紧急,秦风亲率百骑敢死,趁夜突入敌阵,直取狼牙统帅首级,自身受创九处,血透重甲,犹死战不退,直至援军合围!”
“陛下闻捷报,龙颜大悦,特旨嘉奖,擢升秦风为镇军将军,仍总领玉门关一线防务,赐丹书铁券,以示殊荣。”
每一次,这些或详细或简略的消息,被偶然提起,或是随风飘入耳中时,叶淮总是恰好在做着一些极其平常的事——或许是在窗下临摹一幅前人的字帖,笔尖凝滞;或许是在廊下用小泥炉慢火烹着一壶清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或许只是靠在躺椅上,望着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动,光影在水面碎裂重聚。
他手中的动作不会因此停顿半分,研墨的依旧研墨,注水的依旧注水,目光依旧停留在原先的地方。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平静得如同深山古潭,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全然无关的、陌生将领的英勇事迹,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唯有在无人看见的刹那,那捏着紫竹笔杆的指尖,或是握着温润茶杯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那么一瞬,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一丝缺乏血色的青白。但也仅止于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随即松开,恢复如常,仿佛那细微的紧绷从未发生。
听荷苑依旧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水声与翻动书页的轻响。桃花,依旧固执地,不肯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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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玉门。
岁月在这里的刻痕,远比在温软的江南更加粗粝、深刻、无情。风沙一年年侵蚀着本就残破的关墙,新的血迹一层层覆盖上去,又被风沙掩埋,循环往复,将这片土地浸染成一种永恒不变的、暗沉的红褐色。驻守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面孔永远留在了关外某个不知名的沙丘下,有些带着残躯与微不足道的荣耀返回故乡,很快又有新的、更年轻的、带着忐忑、热血与茫然的面孔补充进来,重复着前辈的宿命。
唯有统帅大帐中的那个人,似乎成了这关墙本身的一部分,如同生了根,再也没有离开过。
秦风老了。并非容颜上迅速的苍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被无尽风沙、鲜血、死亡与责任反复冲刷、打磨后的冷硬与沉郁。他的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雪般的白色,且日益蔓延。眼角刻下了深深的、如同刀凿斧刻般的纹路,那是常年于沙盘前蹙眉沉思、于墙头凝视远方烽烟留下的印记。玄甲依旧每日擦拭得锃亮笔挺,猩红披风依旧在塞外狂野的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天策府的威严与不屈。只是那身影,比之当年,显得更加孤峭,也更加……沉重,仿佛背负着整段长城与无数亡魂的重量。
他成了玉门关真正的、无可替代的“铁壁”。用兵愈发稳健狠辣,算无遗策;治军愈发严苛无情,法令如山。在他麾下,天策府的防线日渐固若金汤,狼牙叛军再难越雷池半步,其凶名甚至可止北地小儿夜啼。朝廷的嘉奖与擢升接连不断,赏赐丰厚,荣誉加身。可他似乎从未在意,那些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敕令与珍宝,往往只是被他淡淡扫过一眼,便置于案头,与堆积如山的军报、阵亡名录、边防急件为伍,渐渐蒙尘。
他的大帐,永远是军中最为规整肃穆、也最为冰冷隔绝的地方。除了必要的军务商议与军令下达,极少有人被允许长时间停留,更无人敢轻易打扰。帐内常年燃着提神的、浓苦如药的茶汤,和驱散渗入骨髓寒意的炭火,空气中混合着墨汁、铁锈、皮革与鲜血沉淀后的复杂气息,冰冷而压抑。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不敢直视的,永远是案头那一角——
那柄断裂的“千叶长生”,始终在那里。
它被一方素色锦缎小心覆盖,每日更换,保持洁净。只露出古朴的剑柄,和一截带着那道永恒狰狞裂痕的、黯淡剑身。每日清晨,无论军务多么繁重紧急,无论昨夜是否又有敌情袭扰,秦风都会雷打不动地,亲自用一块最柔软细致的丝绸,将它从头至尾,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擦拭一遍。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又庄重得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擦拭时,他的目光会久久地、一瞬不瞬地停留在那道裂痕上,眼神幽深难辨,仿佛要透过那扭曲的金属,看到当日挥剑之人眼中的决绝,感受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放弃。那目光中,有痛,有悔,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名为“眷恋”的余温,但最终,都会归于一片深不见底、不起微澜的、死寂的幽潭。
没有人敢问这柄断剑的来历。新调来的亲兵好奇,也会被老兵用严厉乃至惊恐的眼神死死制止。久而久之,这成了玉门关守军中心照不宣、讳莫如深的最大禁忌,一个关于他们冷硬如铁、战无不胜的将军,内心深处唯一一抹不同颜色、却更显悲凉的谜。是战利品?是纪念?是警醒?无人知晓,也无人敢探究。
也曾有跟随他多年、胆略过人的副将,见那剑虽断,但材质非凡,古意盎然,隐有凛然之气未曾完全消散,私下于汇报军务后,大着胆子提议,是否可寻访天下名匠,尝试将其修复,即便不能恢复原状,或也可重铸为其他形制,以免明珠蒙尘。
秦风当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春季防务调整的公文,闻言,手中那支惯用的狼毫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浓稠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写好的字句之上,污了整洁的纸笺。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副将,那眼神并不如何凌厉逼人,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可就是这样的目光,却让那位在尸山血海中滚过、见惯生死的老将,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湿透重衣,仿佛被无形的杀气扼住了喉咙。
“不必。”秦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无雪”,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决绝,“就让它这样。”
从此,再无人敢提一字。甚至无人敢再将目光在那方锦缎上过多停留。
断剑悬案头,将军守国门。这成了玉门关一道独特而沉默的风景,也是秦风身上一个无人能解、也无人敢解的、沉重的结。他仿佛将这柄断剑,当成了某种永恒的警醒,时刻刺痛着他的神经;当成了某种自我施加的、无期徒刑般的惩罚;也当成了……与遥远江南那方寂静院落、那个不再执剑之人之间,唯一脆弱、冰冷、无声、却也是最后的、倔强的联系。
关外的风,一年比一年更酷烈,仿佛要吹散这世间所有温存的记忆。有时深夜巡营,独自立于墙头最高处,望着漆黑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戈壁,和天边那些冰冷疏离、亘古不变的星子,秦风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多许多年前,西湖畔那个温柔得不像真实的落日,和那个关于并肩策马、看尽边塞风光的、轻狂而真挚的约定。想起试剑台上交错的身影与清越的铮鸣,想起望潮岩下浩渺如烟的湖水与掌心相击的脆响,想起下山路上披在肩头、带着体温与皂角清香的玄色外氅……
然后,记忆会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滑向玉门关那个血色浸透的黄昏,那个决绝撞向自己的单薄背影,那柄没入胸膛的幽蓝毒匕,寒夜风雪中自己那丑陋不堪的崩溃与呓语,以及……那片断壁残垣里,决绝挥落的剑影,飞溅的鲜血,和那道永远横亘在剑身上的、狰狞的裂痕。
心口便会传来一阵熟悉的、绵长而空泛的钝痛,如同陈年旧伤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隐隐发作,不剧烈,却无休无止,深入骨髓。但他早已学会如何与之共存,如何将那阵痛楚,连同所有软弱的情绪、不该有的回忆、奢望与悔恨,一起死死压入心底最深、最暗、最冰冷的角落,然后用更繁重到令人麻木的军务,更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训练,更冷酷无情的战场杀伐,来填满每一寸思维与时间的缝隙,不留丝毫余地。
他是镇军将军秦风,玉门关的守将,大唐北境永不陷落的铁壁。他的世界里,只应有烽火,狼烟,军令,山河,责任,与死亡。
再无其他,也不该有其他。
一年,又一年。
藏剑山庄的听荷苑,桃花再未开过。仿佛那一片本该灼灼其华的春色,早已在某个玉门关的雪夜,随着主人亲手折断的剑与彻底死去的心,一同埋葬,再也没有醒来。
天策府镇守的玉门关,断剑长悬帐中,沉默地见证着将军鬓角染上越来越多的霜雪。将军的目光永远望向关外风起云涌、杀机潜伏之处,不曾,也不能,回头望向江南。
西湖的溶溶月色,永远照不进玉门关漫长酷寒的永夜。
玉门关凛冽刺骨的风,也永远吹不到藏剑山庄听荷苑那几株沉默的、不肯开花的桃花枝头。
相隔万里,重山叠嶂,岁月迢迢。他们各自固守着一方天地,一片深入骨髓的寂静,一道由鲜血、时光、沉默与错过划出的、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名为“命运”的边界。
无人知晓那柄悬于冰冷军帐中的断剑,究竟有多重,承载着怎样的过往与罪孽。
无人知晓那江南庭院中永不开花的桃树,究竟在等待着什么,或是祭奠着什么。
亦无人知晓,在无数个同样的、孤寂的月夜或风晨,相隔万里、各自被时光磋磨的两人,是否还会想起同一个早已褪色的落日,同一句消散在风中的诺言,和那一场始于西湖暖风、终于塞北风雪,无疾而终、却灼痛了半生、直至生命尽头的……
相念。
意难平。
平不了,便只能各自囿于岁月深渊的最深处,成为彼此记忆里,一道永不愈合、也永不提及、却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作痛的、沉疴旧疤。
风,继续吹过关山万里,吹散硝烟,也吹散年华。
雪,年年落在塞北苍凉的大地,掩埋痕迹,也掩埋热血。
故事,似乎早已在多年前那个折剑的清晨,和离去的背影中,仓促而惨烈地落下了帷幕。
又似乎,在无人看见、也无人听见的角落,以另一种更为寂静、更为漫长的方式——在那悬剑的凝视里,在那不开花的等待中,在那午夜梦回刹那的怔忡与随即更深的冰冷里——漫长地、寂静地、永无休止地……
延续。
直至,生命与时光的尽头。
(be版到此结束,蹲开放式结局的宝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