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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待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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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间因缘,玄妙莫测,往往在绝处,偏又暗藏一线微芒。
那是一个与往年并无不同的春日。听荷苑依旧沉寂,桃枝空垂。叶淮坐在廊下老旧的竹椅中,身上盖着薄毯,膝上摊着一卷早已读旧的道经。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他苍白的衣襟上投下晃动光斑。他的目光落在院角,却不是看桃树,而是看着桃树下、青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冒出的几茎极纤细的、鹅黄色的野花。那样弱小,那样不起眼,却在这片被“咒诅”的院子里,颤巍巍地开出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山庄外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嚣,夹杂着马蹄、人语,还有一丝……久违的、属于边塞风尘的凛冽气息。那气息微弱,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破听荷苑经年累月的寂静帷幕。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并未起身,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膝上的薄毯。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玉门关。
统帅大帐内,秦风刚刚结束一场军议,将领们鱼贯而出。帐内重新归于只有他与案头断剑的寂静。他习惯性地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覆盖断剑的素锦时,动作却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帐帘忽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惶惑,手中高高举着一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囊。
“将军!关外巡逻队在三十里外的沙棘丛中,发现这个!被埋在沙石下,似是刻意隐藏,上有……上有藏剑山庄的标记!”
秦风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只布囊。那粗糙的青布,边缘磨损的样式……与记忆深处某个行囊的角落,隐隐重叠。
他劈手夺过,布囊很轻。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系绳,倾倒——没有书信,没有印信,只有一小撮干燥的、却依旧隐隐透着清新苦涩气味的……桃花瓣。
不是盛开的娇艳花朵,而是似乎还未完全绽放便已被摘下、精心烘干的花苞。色泽是黯淡的粉白,边缘微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奇迹般地在塞外的风沙下保存了形状,甚至……一丝极其微渺的生机。
桃花?
江南的桃花?
玉门关外,黄沙莽莽,何来江南桃花?还是……未曾开放的花苞?
秦风的手,猛地攥紧,那几枚干枯的花苞在他掌心微微作响。他倏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案头那柄断剑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那道裂痕。无数破碎的画面轰然冲击脑海——西湖落日,望潮岩的约定,染血的锦衣,废墟中断裂的剑锋,风雪夜绝望的呼唤,还有……江南那座永远春深、却传闻桃花不开的寂静院落。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他冰封多年的思绪:
如果……如果那桃花并非不开,而是未开便已摘下,以某种决绝又隐秘的方式,穿越千山万水,送到了这铁血关隘?
如果……那沉默的离去,并非彻底的恩断义绝,而是另一种更沉重、更无言、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牵挂?
如果这迟到多年、跨越生死的“花信”,是那个人在彻底心死之前,最后一次、连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尝试与回响?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干燥的花苞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秦风愕然抬手,触到自己冰冷面颊上,那一道陌生的湿痕。
他竟……哭了?
为这几枚可能毫无意义、可能只是巧合的干枯花苞?
帐外,玉门关的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撕裂某种厚重茧房的锐响。
江南,藏剑山庄。
外院的喧嚣渐渐平息。有弟子小心翼翼来到听荷苑外禀报,说是北境天策府有信使路过,并非军情,只是循例向各大派通报边关近年概况,顺带……捎来一些关外罕见的、能安神静气的沙漠苦棘籽,言明是秦将军感念当年藏剑驰援之情,分赠各派。
苦棘籽被装在普通的木盒里送了进来,放在叶淮手边的石几上。他沉默地看着,没有打开。
许久,他缓缓抬起眼,再次望向院角那几株桃树。春风拂过,空枝摇曳。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枯枝,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深处,某个落日熔金的时刻,某个少年意气风发的许诺。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苍白消瘦的手,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拂过石几上那粗糙的木盒边缘。
指尖传来的,只有木质冰冷的触感。
可心底那片荒芜冻结了太久的冰原深处,仿佛有一粒被遗忘在极深之处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桃花今年依旧未开。
断剑依旧悬于帐中。
关山万里,岁月深长。
无人知晓未来如何。
但或许……
故事,并未真正结束。
只因最深的相念,能穿越最远的距离,最厚重的时光,在最绝望的土壤里,埋下或许连播种者都未曾奢望的、一粒微茫的,关于“或许”的种子。
风继续吹,雪年年落。
而我们,依然可以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