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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营帐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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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七八日,叶淮便在充斥着药味与血腥气的伤兵营帐里,半昏半醒地捱着。
秦风几乎成了他帐中的影子。
他并非时时守在榻边,军务繁重如山,常常是叶淮在疼痛或昏沉中醒来,一抬眼,便能看见他坐在角落那方简陋木案后,就着油灯批阅公文。玄甲卸在一旁,只着单衣,眉头紧锁,笔下却迅疾如风。可只要叶淮稍有动静——一声压抑的咳嗽,一次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甚至只是眼睫颤动——秦风便会立刻放下笔,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榻边。
他沉默的时候居多。有时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叶淮脸上、颈间渗汗的绷带、或是因发热而微红的眼尾,一待就是许久,久到叶淮几乎要被那视线灼穿。那目光太过复杂,沉甸甸地压着某种叶淮不敢辨认、也无力气辨认的情绪。
他做得更多。喂药时,会先以唇轻触碗沿试温,再一勺勺耐心地喂到叶淮唇边。清水亦是如此。叶淮因伤重气虚,吞咽费力,有时药汁会从嘴角溢出,秦风便会用一方干净柔软的细布,极轻极缓地替他拭去,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名贵易碎的薄胎瓷。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到叶淮的下颌或唇角,那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每一次触碰都让叶淮心头莫名一颤,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最难以忍受的是深夜。塞北的夜风寒彻骨髓,即便帐中生着炭火,叶淮重伤之下气血两虚,依旧会觉得冷,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他常在混沌中无意识地蜷缩,齿关轻颤。然后,便有一股沉稳的暖意靠近。有时是秦风将他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手掌隔着厚被在他肩头轻轻按抚片刻;有时,是他悄悄往炭盆里添几块新炭,用铁钳拨弄出更旺的火光,映得他侧脸轮廓明明暗暗。有一次,叶淮在半梦半醒间冻得厉害,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靠去,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极其克制地、短暂地覆上了他冰凉的额头,停留了几息,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颤抖,真实得不像梦,却又飘渺得抓不住。
这些细碎无声的照料,与白日里那个冷硬疏离的“秦将军”判若两人。它们丝丝缕缕,渗入叶淮剧痛昏沉的间隙,像黑暗冰窟里偶尔透进的一星微弱火苗,虽不足以取暖,却真切地存在着,让他那颗因重逢冷遇而逐渐冻结的心,不可控制地、生出一点点卑微又可怜的希冀与回暖。他甚至在一次秦风替他换药后,因剧痛而意识涣散时,无意识地攥住了秦风正要收回去的手腕。那只手腕猛地一僵,肌肉紧绷,却没有抽走。叶淮混沌中只觉得那手腕坚实可靠,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越发不肯松开。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拇指,极轻极缓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在他紧握的虎口处,摩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却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痛楚与昏沉,让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直到他再度陷入沉睡,那温度才缓缓撤离。
这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暖流,与秦风白日里越发明显的刻意冷淡,在叶淮心中激烈交战。他看不透他。若全然无情,何来这些深夜的看顾与下意识的触碰?若真有情,又为何总在用目光砌起高墙,用言语划出沟壑?
直到他伤势稍稳,能勉强靠坐着喝些稀粥。那日傍晚,秦风踏着帐外最后的天光进来,手中拿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是叶淮那件被匕首划破、沾满血污的明黄锦衣。此刻已被浆洗得干干净净,破损处用了几乎同色的丝线,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缝合起来。只是那缝补的痕迹,在光滑的锦缎上依旧清晰可辨,像一道蜿蜒的、无法忽视的伤疤。
秦风将衣物放在榻边,声音是这些天来惯有的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你的衣服,洗好了。”
叶淮的目光落在那道缝线上。针脚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扭,却能看出缝补者的极度认真与小心翼翼。他想起昏迷前,自己染血的手曾无意识地攥紧过秦风披风的一角,留下狰狞的血手印。而此刻,衣服洗净了,血迹消失了,连破损都被修补……仿佛那一瞬生死交错的纠缠,那彻夜不息的疼痛与守候,都随着这缝补的痕迹,被一起“修补”成了过往,可以轻轻揭过。
他抬起头,看向秦风。秦风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表面的平静之下,不知蕴着怎样汹涌的暗流与挣扎。他似乎想从那井中打捞起什么,又像是想将什么更深、更重的东西,彻底掩埋进去。
叶淮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衣料,在那道缝补的痕迹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粗砺的线头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有劳秦将军。”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无波、甚至带了一丝冷淡的声音回答。
帐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许久,秦风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可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颓然的疲惫笼罩了他。他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没再看叶淮,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玉门关永恒的风,裹挟着砂石,开始不知疲倦地拍打帐篷,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切割着这个沉默得令人心慌的夜晚。
那道缝补的衣痕,成了横在两人之间一道清晰又模糊的界限。温情犹在,却已被无声地宣告“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