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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营帐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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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颠簸中沉浮。时而感觉到身下硬物的硌痛,时而听到急促的马蹄和模糊焦灼的人语,时而又陷入一片死寂的、只有剧痛存在的冰冷深渊。伤口处火烧火燎地疼,更有一种麻痹的、带着寒意的刺痛感,顺着血脉缓缓蔓延——是那匕首上的毒。
不知挣扎了多久,沉重的眼皮终于掀开一丝缝隙。
首先感受到的,是粗糙布料摩擦脸颊的触感,和空气中浓重到化不开的草药苦涩味,混杂着血腥与汗水的酸腐。视线模糊,只能分辨出头顶是灰褐色的帐篷顶,中央悬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随着不知何处钻进来的寒风轻轻摇曳,拉扯着帐篷壁上晃动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浑身像被拆散了重装,无处不疼。右胸下方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里,带来更尖锐的反馈。他想转头,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别动。”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近在咫尺。
叶淮艰难地转动眼珠。秦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玄甲已卸,只着一身深色单衣,袖口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却带着数道新旧疤痕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布巾,似乎正要擦拭什么。昏黄跳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上凌乱冒出的胡茬,以及眉宇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憔悴,勾勒得格外分明。
但此刻,他那双总是平静乃至疏离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叶淮。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沉甸甸的沉重,有未及掩饰的痛楚,还有许多叶淮看不懂、也不敢去深究的幽暗漩涡。
四目相对。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兵士规律的马蹄声响。
秦风先移开了视线,落在叶淮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胸膛上。绷带是干净的白色,但在右胸下方,明显加厚了数层,且隐隐透出药膏的深褐色,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剧毒的诡异甜腥气。
“毒暂时控制住了。”秦风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砂砾中费力挤出,“但伤了肺脉,很重。军医说……”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停顿了很久,久到叶淮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说那匕首若是再偏上半寸,或是再晚上一刻找到解药拔毒……”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带来的寒意,比帐外塞北的夜风更刺骨。
叶淮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样,想问他战局如何,想问他……为何此刻眼中会有那样深重、那样不加掩饰的情绪。可胸口堵着巨石,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次试图吸气都带来剧痛和窒息感,最终只发出一点微弱嘶哑的气音。
秦风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他倾身,用那块布巾,极轻极轻地擦拭叶淮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缺口守住了。狼牙暂时退了。”他低声说,目光却没有离开叶淮苍白的脸,“折了十七个弟兄,伤了四十多。”顿了顿,他握着布巾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痛楚:
“……为何?叶淮,你为何……要那样替我挡?”
为何?
叶淮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年前与他落日并肩、许下诺言,三年后却疏离如陌路,此刻又流露出如此深重痛苦与挣扎的人。帐内灯火昏昧,将他冷硬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些许,却依旧照不清他眼底最深处的、那片名为“恐惧”的漆黑深渊。
为何?
答案不是早就刻在三年前的落日余晖里,刻在每一次枪剑交锋时默契的火花里,刻在这三年无数个午夜梦回、只能对月独酌的耿耿长夜里吗?
可这话,他问不出口,也答不出来。秦风此刻的眼神太复杂,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有深不见底的挣扎与愧疚,更有一种叶淮不敢触碰、也无力承受的晦暗与绝望。仿佛有些话一旦问明,有些情绪一旦挑破,就连眼前这短暂凝望的、虚假的宁静时刻,也会立刻分崩离析,露出底下更残酷的真相。
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疲倦与伤痛如冰冷的潮水再度涌上,将他拖回昏沉的黑暗。在意识彻底沉没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一只带着薄茧、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倏然停滞,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蜷缩着,极其缓慢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