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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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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简桐抱着凌秋寒走在回山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松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幽冥国的黑色衣袍被血浸透后又冻硬,摩擦着沐简桐的衣袖,发出沙沙的轻响。
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渗到他的手臂上。
还在流血。
沐简桐低下头。
凌秋寒呼吸微弱,每次吐息都带着血腥气。睫毛上还扑有冷硬的霜,小脸冻得通红。心口三道纹路像是地狱来索命的寒链,下一秒就要碾碎心脏。
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急躁,沐简桐加快脚步。
太寂殿的轮廓在山雾中显现,琉璃瓦在月光下流淌着银辉。
他将凌秋寒放在玉床上,动作已尽可能轻,但对方还是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忍着点。”沐简桐低声道。
那人便真的没再有声响。
他撕开凌秋寒胸前破碎的衣料。
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左胸一道剑伤,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想来是涂了毒。右侧肋骨折断三根,腹部还有贯穿伤。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还是那三道黑色纹路。
此刻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像活物般从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和上腹。
这些东西在吸收凌秋寒的生命力。
沐简桐盯着那些纹路,毫无头绪。身体的本能感觉到这个东西散发着令人排斥的气息,想来是与虚无之力有关,可是他确确实实没给凌秋寒写过这个设定。
乱套了。
沐简桐伸出手,悬在那些黑色纹路上方。掌心传来冰冷的刺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这是封印对外来灵力的排斥反应。
他闭上眼,调动力量。
胸口深处,那盏琉璃似的心晶微微一亮,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化作柔和的银光,缓缓笼罩凌秋寒的心口。
凌秋寒在黑暗中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像沉在幽冥国极渊的冰海里,寒气一寸寸冻结血液,吞噬意识。
他死了吗?
一剑穿腹,两剑断骨,最后一剑直刺心口——他记得血液喷涌而出的灼热,记得自己倒在雪地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心想就这样也好,终于结束了。
这十年为质的屈辱,这无法修炼的绝望,这背负着废物之名的枷锁。
结束也好。
可刚刚的温热……
很微弱,却又真实可触。指尖不光是刺痛的冻伤,更有些余温化了冰霜——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就那一团暖,燃起了一束光。
不,他不要死,世上该死的人千千万,凭什么该他死?!
凌秋寒感觉到有股暖流淌进身体里,从心口开始扩散到四肢百骸。冻结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错位破碎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伤口处传来酥麻的痒意——这是在愈合。
是有人在救他吗?
谁?
凌秋寒的意识艰难地聚拢。他想起来了——他倒在了太寂山脚下。
凌秋寒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
他看见奢华的穹顶,看见流银般的光华在石壁上蜿蜒,再转眼看见……床边坐着的人。
一袭淡青长衫,广袖垂地。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绸带松松垮垮地束起,几缕散在肩头。侧脸在幽光中显得十分清冷疏离,睫毛很长,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看着——
看着他裸露的胸膛。
那个地方长着丑陋的图案,母亲说是胎记,他知道那不是。
他为此痛不欲生过,除了寻死找不到其他逃脱之法。而此时他看到柔和的力量从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手掌心流出,一点点,一点点抚平他身体上的疼痛……
“醒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像玉石相击。
沐简桐收回手,银光消散。他抬眼,对上凌秋寒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滞了。
凌秋寒看见了一双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目光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清冷刺骨,细细看深处却有一点极细微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是谁?”凌秋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沐简桐。”那人回答,语气平静,“太寂山守护神。”
守护神。
凌秋寒的心即时跳动的更快,说要跳出胸膛了也不过分。
他的眼睛却藏不住,亮晶晶地盯着沐简桐。
他赌成功了。
“多谢……仙君相救。”凌秋寒很快垂下眼,掩去眸中思绪,声音刻意放得虚弱,“在下凌秋寒,幽冥国质子。遭仇家追杀,误入仙山……”
他开始背诵准备好的说辞:流亡质子,被政敌追杀,无意闯入,恳请收留数日,伤愈即走。
说得很流畅,表情也很到位——几分惶恐,几分感激,几分属于落难者的脆弱。
完美无缺的伪装,楚楚可怜的外表。将弱者的姿态演尽了,可心里……
沐简桐静静听着。
他记得这段剧情。
原书里凌秋寒醒来后,就是用这番说辞骗取沐简桐的同情。那时的沐简桐信了,不仅留下他,还亲自教导他修炼基础知识,为他日后盗取《太寂心经》打下基础。
而现在……
沐简桐看着凌秋寒苍白的脸,看着他刻意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唇——那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真会演。
若不是知道剧本,他大概也会信。
“幽冥质子?”沐简桐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是苍梧国的世子?”
凌秋寒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沐简桐的视线落在他腰间——那里系着一块青玉佩,雕着苍梧国的国花青鸾花。
“这是……家母遗物。”凌秋寒说话更没了底气,“家母是苍梧国人。”
半真半假。母亲确实是苍梧国公主,但玉佩不仅仅是遗物——它是苍梧皇室信物,持此玉佩可调动皇室暗卫。
“在幽冥为质十年。”沐简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现在被幽冥国追杀,逃到太寂山求救。”
“是,仙君知道我?”
“人间杂文,听过。”沐简桐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银边,“太寂山不问世事,不插手凡间争斗。你该去找苍梧国,或者……天启国。”
凌秋寒的指尖微微收紧。
或许是沐简桐的语气太随意,凌秋寒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怒气,心想这守护神莫非与外道修仙者一样,表面高坐明堂,背地里却是蛇蝎心肠。
不过嘴上不敢多说些什么挑起事端的话,垂下的睫毛适当地掩藏他的锋利。
“求仙君原谅。”他抬起眼,“我本是要来天启求助,谁知误打误撞逃入仙山。”
沐简桐心似明镜:“误打误撞?如何相信你?”
“若不是仙君救我,我早已是那寒天里的尸骨。”凌秋寒一字一句地说,“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追杀逃命是真,毫无算计是假。追杀的人非他自己安排,但这桩苦肉计确确实实是演给他沐简桐看的。
思及此处沐简桐的语气染上了轻佻的笑意,显然是不信的“嗯”了声。
凌秋寒却脸不红心不跳道:“追杀我的人里,还有人使用虚无之力。我一路躲藏至此,不知此处是太寂山……恳请仙君收留我段时日。”
他曾在古籍中看过,太寂山守护的寂灭之门与虚无之力有关,便拿此来说,想得到一个留在太寂山的允诺。
沐简桐的神色果真出现动容:“虚无之力?如何证明?”
凌秋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又锋利:“山脚下应该还有他们的尸体——如果没被同伴带走的话。”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沙沙声。
那么安静……凌秋寒甚至在捕捉沐简桐的每次呼吸。每分每秒被拉的无限长,他犹如即将受刑的囚犯。
沐简桐的态度诡异莫测,他要想留下来,须卖够了弱点和消息,去搏一搏仙人的垂怜和兴趣。
只见沐简桐缓缓走近,他俯身,靠近凌秋寒,两人之间只剩一寸距离。凌秋寒能看清他独特瞳孔深处那似光似雪的流华,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后松林的芳香。
沐简桐垂眸,语气冻人更寒心:“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这一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敲得凌秋寒耳鸣。
凌秋寒所有的伪装、算计、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看着上方那个冷淡的身影,忽然笑了。
低低的,沙哑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那仙君救我吗?”他问,压低的眉眼,咬紧的唇齿,都像走投无路之人露出的锋芒,“还是说,你也和其他修仙者一样,觉得我这种‘封印之体’是孽障,该早点死干净?”
“可是仙君。”他突然抓住沐简桐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蝼蚁尚且偷生,我只愿求得安身立命之所,又何错之有。你说知道我的心思,我想活,你知道吗?”
他的眼里少了同年龄人的清澈单纯,更多的是经历世事的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困兽,氤氲的雾气又淬出些可怜。
沐简桐没有立刻回答。
他差点忘了,剧情已经偏离了轨道。
他一心只想着原书里凌秋寒是为了《太寂心经》而来,却忘了刚刚所察觉的种种不对,与他的设定完全不符。
书里有虚无之力不错,却是在寂灭之门里,被深深封印了数百上千年,真正造成祸患也该是身为守护神的沐简桐神陨之后,并不会在修真界出现的这么早。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不是普通的水,杯子里盛着淡淡的银色液体,散发着微弱的灵气。他走回来,扶起凌秋寒,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喝。”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拒绝。
凌秋寒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开口。液体入口清凉,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疼痛减轻,连心口封印的躁动都平息了几分。
“这是月华露,”沐简桐放下杯子,“能治疗经脉清理浊气。”
“……多谢。”
“不必谢我。”沐简桐转身,走向殿门,“你的封印很棘手,我治不了。但太寂山古籍众多,或许有破解之法,需要时间查阅。”
他在门口停住,侧过脸。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青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在你伤愈之前,可以留在这里。”他说,“但有三条规矩。”
凌秋寒撑起身体:“请讲。”
“一,不得离开太寂殿范围。”
“二,无我的允许不得擅动殿内任何典籍器物。”
“三,”沐简桐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得对我撒谎。”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凌秋寒心上。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深邃如渊。
空气中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交锋、试探、相互撕扯。
良久,凌秋寒垂下眼。
“谨遵仙君吩咐。”
沐简桐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外的光线,也隔绝了凌秋寒那冷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