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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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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木是在心脏剧痛中看清那行字的。
好像是无意写下的,叫他觉得陌生和遥远。
这是他要写的结局吗?
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指尖却穿过了杯壁——不,不是穿过,是他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若隐若现的。
视线最后的画面,是未保存的文档窗口自动关闭,屏幕上浮现出一行银白色的字迹,那字体陌生又熟悉,像是一条在黑暗中引领魂魄的曲径:
“归途已开。”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冷。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渗入骨髓的冷。
沐木睁开眼,视线先触到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穹顶——那是流动的月纹,银色的光华如活物般在深灰色的石壁上蜿蜒,照亮了这个空旷而寂静的空间。
这些本该加重他烦躁的图案却反倒抚平了因眩晕带来的头疼。
他撑起身体,宽大的白色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一圈淡银色的纹路环绕在腕间,像是一串诡异的符文,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光。
这不是他的手。
骨节更分明,皮肤更苍白,指尖滑嫩,没有他长期握笔形成的老茧。他缓慢地抬手,松开、握紧,一阵微流便爬上神经末梢。
记忆碎片就在这时涌了进来。
不太连贯的画面,与他自己的记忆交叠纠缠。
太寂山。太寂殿。守护神。寂灭之门。封印仪式。三日后。
还有名字——沐简桐。
沐木一时间惊诧不已,半句也说不出来,而后回过神来心底便没来由的一痒,鼻头还泛着酸。
他的第一个角色,笔下最初的白月光,后来被他亲手写成祭品的那个沐简桐。
沐木——或者现在更改叫他沐简桐——坐在玉床上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细微的回音,带着自嘲的涩意。
“居然……穿成了你。”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写这个角色的。心下有光时,下笔便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后来光灭了,文字也跟着扭曲,他把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写成了一件披给别人的嫁衣,写他从云端坠落,写他被欺辱、被算计,写他悲怒交加却无能为力,最后在某个不起眼的段落里潦草收场,成全了别人的圆满。
而他这个作者,盯着结局那几个字,心里空荡荡的。
现在他成了这个空荡的结局本身。
窗外有光波动。
沐简桐转头,看见巨大的雕花窗外,一轮明月悬在夜空里,那月亮大得不正常,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让沐简桐产生一种住在月亮旁的错觉。
月光似琉璃,流淌过窗棂,在地面上铺开柔和的一层。
他赤脚下床,地面冷得像结了层冰霜。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山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气息。
这里是太寂山的山顶。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在月光下翻涌如浪。往上——他抬起头,那轮巨大的月亮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夜空,月面上隐约可见……一道裂痕?
沐简桐眯起眼。
是的,月亮表面有一道细微的、黑色的裂痕,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像一条缠绕脖颈的黑蛇。
寂灭之门。
他迅速定位到了设定。
每隔三百年,月相会出现裂痕,那是连接“虚无之境”的通道松动的征兆。守护神的职责,便是在裂痕扩大到危害三界前,以燃烧自身为代价加固封印。
而这一次的异动,就在三日后。
他该准备仪式,该清心静气,该再次确认每一个步骤是否已百无一漏吗?
可沐简桐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山风吹乱长发和衣袂,心里一片空白。
身影显得单薄无依。
按剧情走吗?
走完沐简桐被设定好的一生,在下次寂灭之门大规模开启时,为救苍生而牺牲自我,凭白给主角做了陪衬,最后无人知晓、无声无息地死去。
还是……
他还没想清楚“还是”后面该是什么,山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很轻微,像遥远的鼓声闷响,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击结界。紧接着,覆盖太寂山的守护结界剧烈波动起来,在西北方向撕开一道细微的裂隙。
有人闯入了结界边缘的禁地。
按照太寂山的规矩,他该立刻传讯执事长老,派人查看。按照沐简桐的人设,他该亲自前往,守护山门是职责所在。
可这时出现的,能是谁呢?
沐木还记得清清楚楚——在原书里,这次闯入事件,是凌秋寒设计的。
那个男主角,幽冥国的质子,未来的三界之主。他在这个时间点伪装重伤倒在太寂山脚下,赌的便是沐简桐会心软救人,以此接近这位守护神,最终盗取《太寂心经》,获得破解凡人无法修仙之谜的关键。
一场从一开始就是算计的相遇。
“既然知道是算计……”
沐简桐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
那要不要去?
去了,就是按剧本走,走进那个他亲手编织的、充满利用与背叛的故事。
不去呢?
凌秋寒会死吗?一个凡人,重伤倒在冰天雪地里……
太寂山的夜晚能冻裂石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凌秋寒的初衷——最初不是这样的。最初那个在脑海中诞生的少年,倔强、骄傲、在泥泞里也不肯低头,对力量有着纯粹的渴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角色变成了纯粹的野心家?
是凌秋寒变了吗?不,不是。
是从他自己——作者沐木——开始怀疑一切的时候。
风更急了。
沐简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山里特有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风稀释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望向西北方向。
松林在月光下是一片深黑色的海,而在那片黑色边缘,雪地上有一点暗红正在缓慢洇开。
去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很轻,却清晰。
就算那是算计,就算结局早已注定。
至少去看一眼。
看看那个曾经在你心里活过的角色,真实地倒在雪地里的模样。
沐简桐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袍——是一件青绿色的广袖长衫,袖口和衣襟扎染了不同淡绿的山峰。他披上袍子,系好衣带,走入殿外的回廊。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廊两侧立着石柱,却像是慌忙砍了几根木头立在这里,连点浮雕也没有,索然无味还泛着冷清,浸的人更冷。
沐简桐穿过回廊,走下长长的石阶,来到太寂殿前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文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护此山,守此门,心灯不灭,明月长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穿过广场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阶。石阶很陡,覆盖着薄冰,但他走得很稳,脚步没有一丝迟疑。青衣翻飞,不染尘不沾泥,似与凡尘无关了。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沐简桐不由也加快了脚步。
松林近了。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投在雪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雪很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足迹。
沐简桐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
松林边缘,一片被撞断的灌木旁,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一个人蜷缩在那里,黑色的衣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袖口和衣襟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幽冥国的图腾,火焰缠绕着荆棘。
凌秋寒。
他面朝下倒在雪地里,长发散乱,遮住了侧脸。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深深抠进雪中,另一只手压在身下,握着一把断裂的剑。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还活着。
沐简桐能看见他微弱的呼吸带出的白气,还有身体轻微的颤抖。
或许是寒冷,也可能疼痛导致的痉挛。
任凭他早知这一切便是设计好的剧本,看到这个场面还是心惊肉跳。
他走上前,在凌秋寒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拨开对方脸上的乱发。
一张年轻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剑眉紧蹙,睫毛上结了霜。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额角一道伤口还在缓慢渗血。即使昏迷着,那轮廓依然锋利,带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此刻见了面,曾经用来描述他的词藻都显得单调。
眼前是立体的、有温度的、正在流血的生命。
沐简桐的手指悬在凌秋寒鼻尖上方,确认呼吸后小心地扶住对方的肩膀,想将人翻过来检查伤势。
就在他触碰到凌秋寒的瞬间——
嗡。
心头猛然一颤,似是共鸣。
与此同时,凌秋寒心口的位置,透过破碎的衣料,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沐简桐瞳孔骤缩,也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扯了凌秋寒的领子便是一通查看。
那是三道黑色的纹路,扭曲如锁链,从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深深烙进皮肤之下。此刻,这些纹路正随着凌秋寒微弱的呼吸缓缓蠕动,像活物,又像某种……封印。
而且,这封印正在吸收他的生命力。
每蠕动一次,凌秋寒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呼吸也微弱一分。
沐简桐脑中一片空白。
原书里……没有这个设定。
凌秋寒只是凡人,因为苍梧国地处“灵根断绝”之地而无法修仙,没有什么封印,更没有什么吸收生命力的黑色纹路。
一种偏离轨道的不安感逐渐笼罩心头。
他该怎么办?
按原计划,假装不知,将人救回去,走完既定的剧本?
还是……
沐简桐低下头,看着凌秋寒紧蹙的眉头,看着那三道狰狞的黑色纹路,看着雪地上蔓延的血迹。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凌秋寒的个头并不是很高。瘦削的身体上布满伤口,这些宣示着痛苦的痕迹做不了假。
山风吹过,松涛如浪。
不然……救吧。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稳稳托住了凌秋寒的背脊和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很轻。
一个快要成年的男子,不该这么轻,轻得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寒风凛冽,冰雪刺骨。
凌秋寒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更近了些,好似靠近他就靠近了唯一的热源,像只畏冷的小猫。
沐简桐的心很乱,像是被打洒的水,泼灭的灯,摇曳不定的火。一会儿代入沐木的视角想怜爱自己笔下的角色,恨不得将披风都脱下来给他;一会儿想着要不及时止损把凌秋寒丢半路算了,免得以后危及自身。
直到那少年轻轻攥了攥他胸口那块布料,苍白的脸颊贴近他的心脏……
砰,砰,砰。
他就这样将人带了回去,再也没想其他。
雪地上的影子来时孤单,去时却已成双。
而他们身后,松树的阴影里,等食的豺狼虎豹只用那猩红的眼睛看了一眼,便都识趣的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