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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可以偶尔……“不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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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以一种近乎诡谲的平静与暗涌,在“兰庭”公寓里悄然滑过。
楚星怡当真住了下来。她践行着自己的承诺——至少在表面上,努力“乖”一些。
她开始积极面试,凭借着巴黎的履历和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很快拿到了几家不错的offer。最终选择了一家专注于当代艺术推广的中型画廊,职位是策展助理,虽然起点不高,但专业对口,氛围相对单纯,也符合她暂时低调行事的需要。
她真的在很短时间内找到了房子——就在距离“兰庭”不算太远、却也不至于近到惹人遐想的一个中档小区,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简单布置,干净整洁。她甚至拿着新租约的电子版给姜清悦看过,以示自己并非赖着不走。
白天,她去画廊上班,忙碌而充实。晚上,如果姜清悦没有应酬或加班,她会“准时”回到“兰庭”——起初是询问“今晚可以过来吃饭吗?我买了菜”,后来渐渐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厨艺只能算勉强过关,但胜在用心,会留意姜清悦的口味(清淡,偏好中式),笨拙地学着煲汤,虽然十次有八次火候或调味欠佳,但姜清悦从未挑剔,只是安静地吃完。
她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晚餐时,楚星怡会分享一些画廊的趣事或烦恼,姜清悦偶尔会给出简短却一针见血的建议;姜清悦也会提及画廊的一些常规事务,楚星怡则听得格外认真。气氛算不上热络,却有一种奇异的、日常的安宁。
楚星怡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用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姜清悦,也不再轻易触碰那些敏感的情感话题。她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却生怕再次被驱逐的幼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用行动笨拙地表达着“我在这里,我很乖,不会惹麻烦”。
她甚至开始学着整理姜清悦的书房——在得到默许后。动作轻缓,分类仔细,绝不乱动任何私人文件或物品。她注意到姜清悦偶尔会蹙着眉揉按太阳穴,便默默记下,下次再来时会带一小盒助眠的薰衣草精油或舒缓眼贴,放在客厅茶几显眼却不碍事的地方,从不多言。
她真的在努力“变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不添乱的“被负责者”。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她看向姜清悦时,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与眷恋。当姜清悦低头看书,或者专注于某件事时,楚星怡的目光便会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沉静的侧脸、微垂的眼睫、以及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目光太专注,太厚重,像实质般的暖流,即使姜清悦没有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比如,她偶尔“不小心”的触碰。递水杯时指尖短暂的相擦;并肩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清洗果蔬时,手臂无意识地轻轻碰撞;或者,在姜清悦因疲惫而微微走神、险些被地毯边缘绊到时,楚星怡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然后迅速松开,仿佛那真的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再比如,她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属于这个空间的“存在感”。阳台上多了一盆她买的、据说很好养活的绿萝,她说可以净化空气;书房里她常坐的那个角落,渐渐堆起几本她正在看的艺术理论书籍;浴室里,她的洗漱用品和毛巾,不知不觉占据了洗手台一角,与姜清悦的并排而立,界限分明,却又异常和谐。
这一切,姜清悦都看在眼里。
她无法否认,楚星怡的“乖”,在很大程度上,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放松。生活似乎恢复了一种新的、稳定的秩序。楚星怡不再是她需要时刻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其激烈情绪爆发的“麻烦”,而更像一个……安静存在、甚至能带来些许便利的室友,或者说,一个过分懂事、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依赖的……晚辈?
可姜清悦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楚星怡用巨大的自制力换来的。那份炽热的、曾经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情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拢、压制,转化成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关怀和陪伴,丝丝缕缕,渗透进她的日常。
这感觉……很复杂。让她感到一种被妥帖照顾的、陌生的舒适,也让她心底那份因为“责任”而生的沉重感,悄然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同时,也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楚星怡越是这样“乖”,越是压抑自己,姜清悦就越能感觉到那份情感的重量和……潜在的危险性。它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表面的平静,或许只是在酝酿下一次更剧烈的喷发。
而打破这微妙平衡的契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夜晚。
楚星怡所在的画廊成功举办了一个小型开幕酒会,她作为助理,忙前忙后,应付各色人等,耗神费力。酒会结束后,画廊老板和几位核心艺术家兴致勃勃,转战去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酒吧继续庆功,楚星怡不好推辞,只得陪同。
她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也记得姜清悦或许会等她(虽然从未明说),所以一直很克制,只浅浅喝了几口香槟。但酒吧里气氛热烈,空气浑浊,混杂的烟酒气和持续不断的喧闹,还是让她有些头晕不适。
临近午夜,她才得以脱身。叫了车回到“兰庭”,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不是醉,是累,是精神紧绷后的骤然松懈,加上那几口酒精的催化,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用指纹开了锁(姜清悦在某天晚饭后,很自然地将她的指纹录入了门禁系统),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姜清悦似乎已经睡了。
楚星怡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打算直接回客房(姜清悦坚持让她睡客房,主卧的门从未对她敞开过)。
就在她经过客厅,准备摸黑走向客房时,黑暗中,沙发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回来了?”
楚星怡吓了一跳,心脏骤停一拍,循声望去。借着窗外城市模糊的微光,隐约看到姜清悦坐在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薄毯,手里似乎拿着什么,看不真切。
“姜……姜清悦?你还没睡?”楚星怡有些惊讶,声音因为紧张和残留的晕眩而微微发颤。
“嗯。”姜清悦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手里的东西(似乎是个平板电脑)放到一边,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楚星怡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宁静。这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却也让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意识,变得更加迷糊。
姜清悦走到她面前,停下。黑暗中,她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喝酒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不赞同。
楚星怡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想辩解:“只喝了一点点,工作需要……”声音却越来越小,带着心虚。她知道姜清悦不喜欢她喝酒,尤其是经历过三年前那场混乱。
姜清悦没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步。距离近得楚星怡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微凉气息,和她目光里那种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压力。
“头晕?”姜清悦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星怡老实地点了点头,酒精和疲惫让她有些站立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掌心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试探着。
“有点热。”姜清悦的声音近在耳边,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先去洗澡,散散酒气。”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我给你弄点蜂蜜水。”
楚星怡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行动关怀的话语……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依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连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乖”的表象。
酒精削弱了自制力,疲惫卸下了心防,而姜清悦这看似平常、却于她而言意义非凡的触碰和关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有去洗澡,也没有去客房。
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跟在了姜清悦身后,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暖黄柔和。姜清悦正背对着她,从橱柜里拿出蜂蜜罐子,动作不疾不徐。
楚星怡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披散在肩后的柔顺长发,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握着玻璃杯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所有的“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添麻烦”,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只是……想靠近她。再靠近一点点。
姜清悦调好了蜂蜜水,转过身,就看到楚星怡站在厨房门口,眼神迷离,脸颊因为酒意和室内的暖意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不再有平日努力维持的冷静和分寸感,而是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依赖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姜清悦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端着水杯,走到楚星怡面前,将杯子递过去:“喝了,会舒服点。”
楚星怡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姜清悦……”
“嗯?”
“我……”楚星怡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更近,几乎能闻到蜂蜜水甜腻的气息和姜清悦身上更清晰的淡香,“我今天……好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抱怨和……撒娇般的委屈。
姜清悦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楚星怡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疲惫和依赖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层脆弱的水光,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累了就早点休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把水喝了。”
楚星怡这次接过了杯子,却没有喝。她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些人……好虚伪。说的都是场面话,笑也不达眼底……我一点也不喜欢。”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姜清悦倾诉。
姜清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楚星怡需要宣泄。
“可是我还得陪着笑,应和着……因为那是工作。”楚星怡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情绪,“姜清悦,你说……我这样‘乖’,对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姜清悦听懂了。她在问,这样压抑自己、努力适应规则、扮演一个“懂事”角色的她,是不是对的。
姜清悦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迷茫和脆弱,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块。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水杯,而是轻轻落在了楚星怡的头上,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却异常温柔的安抚意味。
“这就是成长,楚星怡。”她的声音很低,很温和,“没有人能永远随心所欲。”
这个安抚的动作,这句温和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楚星怡情感的闸门。
她猛地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在姜清悦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她再次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姜清悦的腰。
这一次的拥抱,不再像上次那样带着绝望的力度和哭泣,而是充满了依赖、眷恋,和一种寻求慰藉的柔软。她把脸埋在姜清悦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姜清悦……我只想在你这里……不用那么‘乖’。”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姜清悦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她感受着怀中温软颤抖的身体,感受着楚星怡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脆弱,感受着自己心底那份因为对方“不乖”而升起的、混杂着无奈、纵容,或许还有一丝……隐秘喜悦的复杂情绪。
所有的“乖”,都不过是表象。这个女孩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执拗的、热烈的、渴望在她这里卸下所有伪装、做回最真实自己的楚星怡。
而她,似乎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默许了,甚至……开始习惯了这份“不乖”的靠近。
姜清悦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地,环住了楚星怡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依旧带着些许迟疑,却无比坚定。
然后,她听到自己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和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宠溺与纵容:
“楚星怡……”
她顿了顿,感受着怀中人瞬间屏住的呼吸。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楚星怡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异常清晰的温柔:
“你这叫‘乖’?”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
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纵容的……戳穿。
楚星怡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浸湿了姜清悦肩头的衣衫。
但这一次,眼泪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
只有满满的、失而复得般的、巨大的幸福和安心。
她知道,她不用再那么“乖”了。
至少,在姜清悦这里,她可以偶尔……“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