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玫瑰》天空下的细雨

23、是“劫数”，是“认栽”，是“负责”…

　　晨光愈发耀眼，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明亮，昨夜的混乱与泪痕似乎都被这光亮淡化，只剩下一片需要重新整理的、带着微妙尴尬又暗涌暖意的平静。

　　收拾好餐盘，楚星怡正要将托盘端回厨房，手腕却被姜清悦轻轻按住了。

　　“我来。”姜清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楚星怡心头又是一颤。

　　楚星怡没有坚持，松开了手，看着姜清悦端着托盘转身走向卧室门口。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挺直，像一棵经历过风雨、枝条或许微弯、根系却更加扎实的树。

　　门被拉开，姜清悦的脚步顿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看楚星怡，只是望着门外走廊的方向，仿佛在斟酌什么。

　　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神情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疲惫、无奈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楚星怡站在原地，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知道，平静的早餐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刻。

　　果然，姜清悦沉默了几秒后，终于缓缓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楚星怡脸上。那目光不再有昨夜的激烈或清晨初醒时的些微柔和，而是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在那片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无波，内里却不知蕴藏着怎样的暗流。

　　她看着楚星怡——这个比她小了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反抗印记，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属于自己棱角和冷硬的女孩。看着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明显不属于她的白色浴袍，看着她因为紧张或期待而微微抿紧的、还有些红肿的唇。

　　然后，姜清悦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却让楚星怡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姜清悦要反悔了吗？要收回昨晚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句“你赢了，我认输了”吗？要像三年前一样，再次用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将她推开，让她“到此为止”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刚刚因为早餐和短暂平静而积聚起的一点暖意。楚星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浴袍的袖口，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清悦，等待着那个或许会将她再次打入深渊的宣判。

　　姜清悦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用那种复杂的、沉静的目光，看了楚星怡许久，久到楚星怡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想要移开视线，或者……逃离。

　　就在楚星怡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时候——

　　姜清悦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清晰的、无可奈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自嘲。

　　“楚星怡，”她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你可真是我的麻烦。”

　　麻烦。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楚星怡的心口。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有些发热。

　　是啊，她一直都是她的麻烦。从十岁那年的惊鸿一瞥开始，到后来带着母亲闯入她的婚姻，再到三年前那场绝望的纠缠，直到昨夜那场更彻底的崩溃和……僭越。她带给姜清悦的，除了混乱、尴尬、危险，还有什么呢？

　　楚星怡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姜清悦，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来辩解或反驳。

　　然而，姜清悦的话并没有就此打住。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楚星怡低垂的脸上，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然后，她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那份无奈和自嘲更重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宿命般的叹息：

　　“是我的劫数。”

　　劫数。

　　这个词，比“麻烦”更重，更深，带着一种无法挣脱、命中注定的意味。它不是简单的厌恶或排斥，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也……更无可奈何的承认。

　　楚星怡猛地抬起头，撞进姜清悦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她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中，看到了清晰的疲惫，看到了被纠缠不休的无奈，看到了对未知未来的忧虑，但……似乎，也看到了一丝认命后的、极其细微的……接纳？

　　不等她完全消化这两个词带来的冲击，姜清悦已经移开了目光，转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仿佛那刺眼的光线能给她一些支撑，或者说，能让她说出接下来的话时，不至于太过……失态。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和挣扎。

　　楚星怡屏住呼吸，心脏悬在半空，等待着。

　　终于，姜清悦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楚星怡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无奈的自嘲，多了几分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算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解脱的意味，“我认栽了。”

　　认栽。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接受你”，甚至不是“我愿意”。

　　而是——认栽。

　　承认自己在这场漫长而无声的战争中，输给了这个比自己小十五岁、身份尴尬、执拗到近乎偏执的女孩。承认自己无法再将她彻底推开，无法再对她的痛苦和泪水视而不见，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

　　楚星怡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认栽？姜清悦说……认栽？

　　姜清悦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却又带着巨大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眼睛，心底最后那点犹豫和挣扎，似乎也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却也更加清晰的……责任。

　　她微微别开脸，不再与楚星怡对视，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平静，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维持的镇定：

　　“你暂时……就在这里住下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星怡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浴袍，和这间充满她个人气息的卧室。

　　“毕竟……”她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却又强迫自己说了出来，声音更低，却依旧清晰无比，“我得对你负责，不是吗？”

　　对你负责。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楚星怡混沌而狂喜的脑海里。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喜欢，甚至不是因为“认栽”后的接纳。

　　而是……因为责任。

　　因为昨夜那个失控的吻？因为那个拥抱？还是因为……她脸上这道因反抗“喜欢姜清悦”而留下的伤痕？

　　一股混杂着失落、酸涩，却又无法抑制的巨大欣喜和暖意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楚星怡。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知道，以姜清悦的性格，能说出“认栽”和“负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极限。这背后，包含了多少无奈、挣扎、对现实的妥协，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更深的东西。

　　这已经足够了。

　　比她奢望的，还要多。

　　楚星怡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有两滴不听话地滚落下来。她看着姜清悦微微别开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别扭的侧脸，看着那阳光下仿佛泛着柔和光晕的皮肤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冲垮的温柔和悸动，涌上心头。

　　她慢慢地，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她伸出手，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颤抖，轻轻地，握住了姜清悦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

　　姜清悦的手指微凉，在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楚星怡握紧了那微凉的手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她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看着姜清悦终于转回来、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眸，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姜清悦……”

　　她叫她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泪水、感激和无法言说的深情。

　　“谢谢你……肯认栽。”

　　“也谢谢你……愿意对我负责。”

　　她说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混合着泪水和巨大幸福的、几乎有些傻气的笑容。

　　“我会……很乖的。不给你添太多麻烦。”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地保证，“我很快会找到工作，找到房子……我会努力变得更好，配得上你的‘负责’……”

　　姜清悦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却又笑得那么明亮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喜悦和依赖，感受着被她紧紧握着的手指传来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又在悄然融化。那些因为“责任”而生的沉重感，似乎也被这滚烫的眼泪和笑容，冲淡了一些。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或者说，从昨夜那个吻开始，她的心，就已经不再完全由理智掌控。

　　她反手握住了楚星怡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无声的、却异常坚定的力量。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轻轻抹去楚星怡脸上的泪珠，动作依旧有些生硬，却比昨夜更加自然，“先去换身衣服。你原来的衣服……应该干了。”

　　她没有再说更多。

　　但那个回握的手，那个为她拭泪的动作，还有那句“在这里住下”和“对你负责”的承诺，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阳光洒满房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楚星怡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幸福的泪水。

　　她知道，从此以后，这座名为“姜清悦”的堡垒，终于对她，敞开了一扇门。

　　虽然进去的理由，是“麻烦”，是“劫数”，是“认栽”，是“负责”……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走了进来。